太后没料到这病弱的少年还有这样刚强的一面。
愣了下,勃然怒道:“你究竟做没做过那些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哀家现在给你脸面,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泱再傻,也深知今夜无论如何都不能吐口。
太后素来不喜母妃。
一旦给她抓住长胜王府的把柄,闹到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长胜王府恐怕要遭大殃。
真是奇怪。
昨夜太后分明还不是这个态度,怎么过了一日,突然态度大变。
云泱悄悄打量四周,不出意外,在屏风外看到一片露出来的青色衣角。
那是谁?
云泱走神的时候,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到底招还是不招?”
云泱不吭声。
显然是抗拒。
太后像下定了决心,给费公公使了个眼色。
费公公提着桶冰水来到云泱面前,寒瘆瘆道:“太子妃,得罪了。”
两个宫人立刻一左一右钳制住云泱手臂。
费公公则直接按住云泱后脑,将云泱按进了冰水里。
一直等云泱接近窒息快受不住了,费公公方松开手。
云泱伏在地上呛咳不已,冰水沿着乌发发带,一股一股的往下流。
费公公蹲下去,望着少年狼狈模样,在一边阴恻恻笑:“太子妃,您何必跟太后拧着干呢,乖乖招认了,就不必吃这份苦头了。”
费公公将笔重新塞进云泱手里,捏着云泱手腕,让云泱往纸上写。
云泱狠狠推开他。
冷冷道:“我父王母妃乃战功赫赫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我是圣上亲封的长胜王府世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的手。”
费公公面孔扭曲了下。
云泱继而抬头,双眸冷冰冰望向太后。
“我虽不知太后是听信了哪个小人的谗言,非要以这种方式逼供,逼我认罪。”
“可太后背着陛下,背着太子殿下,将我带到这里,已然违背宫规国法,就算我今日死在这里,太后便可全身而退么?”
太后被那黑洞洞的眸子看得一激灵。
太后捂着胸口,极力掩饰住眼底的慌色:“你敢威胁哀家?”
云泱呛咳了声。
讽刺的盯着屏风后露出的那角衣裳:“我只是为太后剖析利弊而已,不像有些人,连脸都不敢露,只会在背后捅刀子。”
屏风后似有影子晃了晃。
太后神色数变,一时间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云泱有句话说的不错,他背着皇帝和太子把人弄过来,本想快刀斩乱麻,赶紧解决了此事。谁料那小东西平日看着娇娇贵贵,竟和聂文媛一样是个刺头。
费公公眼观鼻鼻观心。
悄悄走回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左右这一夜时间还长,大理寺那边也知道太后把人带走了,不会来要,太后何不再多给太子妃一些时间,让太子妃好好考虑下。”
太后被他一提醒,才回过神。
没错,她已经把人提来,如果不审出个结果,等天亮了,更难往皇帝那里交差。
太后定了定神,道:“先把他关进禁室,你仔细盯着,务必让他写出来。”
费公公躬身应是。
“太后放心,奴才一定会好好劝劝太子妃。”
禁室建在慈宁宫地下,是一间四面砌着石头的石牢,连窗户都没有。
一到夜里,寒冷彻骨。
云泱身上淋了冰水,抱膝坐在角落里,颤抖不止。
宫人有些担忧的道:“费总管,听说这太子妃自幼体弱,万一冻病了怎么办,要不要放个火盆进去?”
费公公冷笑一声。
“不必管,再放两盆冰进去,什么时候太子妃愿意招供了,再把冰盆换成火盆。”
“是。”
宫人只能叹息应下。
慈宁宫正殿。
太后道:“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一个披着白色氅衣的清瘦人影。
正是一直围观了全程的苏煜。
太后叹道:“元璞,你也看到了,这个云泱,看着身娇体弱,其实跟他那粗蛮无礼的母亲一样,十分刁钻难对付,也难怪太子最近被他迷得团团转。”
苏煜道:“太后万不能也被惑了心智。”
太后点头:“哀家当然不会,他若只是长胜王府的世子,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现在是太子妃,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太子的名声,哀家岂可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太后用力握了握苏煜的手。
“元璞,幸好你及时把消息告诉哀家,太子为了那个云泱,竟然鬼迷心窍,要你担下栽赃之罪。你当年为救他,险些丧命在太液池里,他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说老说去,都是被那个云泱给蛊惑的。”
苏煜低声:“元璞也是不忍心太子殿下误入歧途。殿下这些年走得不易,好不容易才坐稳了太子之位,若因为旁人的过错受到牵连,国家和百姓将失去一个优秀的储君。”
太后拍拍苏煜手背:“还是你识大体,知道为太子着想,不像那个云泱,成日就知道给太子惹麻烦。你放心,今夜无论如何,哀家也会让他招供。”
太后感慨:“老天真是不长眼,明明你们两个孩子……唉,怎么就错过了呢。”
苏煜牵了牵嘴角,笑道:“也许,是元璞注定与殿下无缘吧。”
——
元黎从清晖殿出来已是深夜。
大靖与朔月和谈的消息传出后,西边几个胡人小国也纷纷向大靖递上了降书。圣元帝便将元黎和鸿胪寺的几个主事官员一道叫进了宫,共同商议这事儿。
丛英先禀报了一下在司药局探查到的情况。
“属下将所有接触过夕香的宫人都挨个审问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
丛英有些不解的问:“现在真相已经水落石出,苏公子也承认了利用那朔月人构陷太子妃的事,为何殿下还要继续追查夕香的事呢?”
元黎神色在浓夜里显得格外阴郁。
“因为孤一开始就错了。”
丛英一愣。
元黎:“孤与宋银都以为,夕香是幕后主使在呼延廉贞身上留下的,可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要在呼延廉贞身上留下夕香,让孤看到,也许,根本与央央的事无关,只是单纯让孤看到而已。”
“让孤看到,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孤想,这其中,必还有孤不知道的隐秘。”
丛英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勉强明白过来。
“殿下的意思是,那个将夕香放到呼延廉贞身上的人,是想借殿下来警告或威胁另一个人?”
“应该是吧。”
元黎明显被此事扰了心绪。
这时卫七过来,向元黎行礼。
卫七道:“傍晚时候,属下奉殿下命令,从杨前辈处取了纯阳内力的运转方法,到大皇子府,但苏公子并不在府中,听说,苏公子病情加重,进宫请御医看病来了,至今未归。”
元黎皱眉。
想起白日苏煜呛咳苍白的脸,道:“孤去太医院看看。”
太医院仅有一个年轻医官在值夜。
见元黎过来,医官颇意外,行过礼,问:“请问殿下是拿药还是看诊?”
丛英道:“我们来找大皇子府上的苏公子。”
年轻医官茫然:“苏公子并不在这里。”
三人一愣。
丛英看向卫七,卫七道:“属下反复跟大皇子府的门房确认过,苏公子的确申时左右进了宫,至今未归。”
丛英看了看元黎的脸色,问:“那苏公子傍晚可曾来拿过缓解心疾的药?”
医官道:“臣是晚上才过来值夜的,傍晚的事倒不大清楚,但臣可以去查一查药案,凡是来取过药的人,药案上都会有记录。”
丛英摆手让他去取。
医官很快拿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过来。
翻到最新几页,道:“今日傍晚的确没有苏公子的问诊或拿药记录,不过,昨日傍晚,苏公子倒是来拿过药。”
元黎:“何药?”
医官确认了一下,回道:“是避水丹。”
“避水丹?”
丛英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医官笑道:“统领有所不知,这是一种专给不识水性的人准备的药丸,下水时将药丸含在口中,就不怕落水了。”
元黎神色一僵。
丛英也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道:“你一定搞错了,昨日苏公子的确下水找过东西,但苏公子是熟识水性的,幼时还曾冒死入水救过殿下。怎么可能需要避水丹。”
医官摇头:“那臣就不知道了。”
“不过,不识水性的人,即使服用了避水丹,也不可能在水中待太久,自保尚成问题,更不可能有能力救人。如果统领所言属实,这位苏公子,应当是给别人取的丹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87章
室内陷入短暂沉默。
丛英觉得奇怪,苏公子本人能在太液池那么深的水里救殿下的命,肯定是熟谙水性,不需要避水丹的。
那么,这避水丹是苏公子为谁取的呢?
莫非是大皇子?
可大皇子没事儿下什么水?他如果真要往水里捞东西,自有内侍代劳。何况,就算大皇子真需要避水丹,直接派个宫人来取就行,何须苏公子亲自跑一趟。
这事儿真是处处令人费解。
丛英再度觑了下元黎脸色,试着问:“殿下可要卫七再去打探下苏公子下落?”
元黎还没开口,外头忽然走进来一个小太监,禀道:“大理寺的宋少卿在宫门外求见殿下,似有急事。”
元黎到宫门外去见宋银。
宋银牵着匹马,身上没穿官服,而只草草裹了件褐色便服,正在浓夜里焦急的踱着步,额面上全是汗。
见元黎出来,他立刻牵马疾步上前,恭敬行礼。
“殿下!”
元黎:“出了何事?”
宋银:“是臣一名心腹,刚刚夤夜来到臣的府上,告诉臣,大约一个时辰前,太子妃被人从狱中带走了。”
元黎及后面的丛英皆面色一变。
丛英立刻问:“可知是何人?”
宋银摇头,气息喘吁吁:“只听说是宫里来的人,值夜的杜少卿命所有人员回避,不得阻拦,臣的那名心腹也仅是在值房远远看了眼。领头的似乎是一名公公,还带着一队禁卫军。臣觉得这事不大寻常,才匆匆赶来告知殿下。”
“怎会如此!”
丛英心念电转:“宫里有资格越过大理寺提人的,只有太后和陛下,难道是……”
丛英话未说完,元黎已猛地转身,大步朝宫门内走去。
慈宁宫。
苏煜跪在榻前为太后奉药。太后道:“让他们来就好,你身子弱,别总跪着。”
苏煜坚持从宫人手里接过药碗,道:“元璞无事,这药需温度适宜喝才好,元璞怕他们掌握不好。”
太后叹道:“还是你这孩子最贴心。”
这时,费公公悄无声息的从侧殿走了进来。
太后闲散人,问:“他可招了?”
费公公低声禀道:“尚未,不过,奴才猜着也不远了。”
太后一个眼神扫过去。
费公公道:“奴才有让人加了三个冰盆,那小世子娇生惯养的,就算逞一时意气,也坚持不了多久。”
太后道:“你也悠着点,让他吃点教训就成,别真把人弄坏了,皇帝那边哀家不好交代。”
费公公恭敬应是。
“太后放心,奴才有分寸,绝不会令太后为难。”
太后点头:“你知道就好,皇帝本就偏袒长胜王府和聂文媛夫妇,哀家可不想因为这点子事和他交恶。”
“是,太后所虑极是。不过这回长胜王府犯下的可是勾结外敌的大过,就算陛下有心偏袒,也难挡悠悠众口,太后终究是占理的一方。”
太后望着外头已隐隐透出青霭的天色,莫名有些焦虑,道:“你继续去盯着,让他尽快招供画押,哀家这里才好进行下一步。”
费公公领命,正要退下,殿外忽起了阵骚乱,继而偏殿门砰得一声被人从外巨力撞开。
太后惊得坐起。
内侍们则在殿外跪成一团:“太后正在休息,殿下您不能进去,殿下……”
然而元黎已大步踏入殿中,隔着昏暗烛光与太后对望。
太后被那两道凌厉视线摄得一激灵,震惊问:“太子,你、你怎么过来了?”
元黎声音与面色一样寒:“这话应该孙儿问皇祖母才对。”
“问、问哀家什么。”
元黎面如寒霜,吩咐丛英:“将闲杂人都带走。”
“是。”
丛英与卫七一手一个,拎鸡仔似的将拦路的内侍都丢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殿中只剩下几人。
元黎道:“孙儿不想与皇祖母兜圈子,皇祖母只需告诉孙儿,央央在何处?”
太后心头突一跳,没料到元黎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而且还直接闯进慈宁宫向她要人。如果此刻妥协,今夜自己所做一切都白费了,皇帝那里也没法交代。
现在能阻止太子的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