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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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皎皎记挂着查明真相,毕竟,在书中,姜家就是因为此案被安上妖邪之名的。
不过,现在她摸不准裴忧究竟和此案有没有关系,只好暂且作罢,随着裴忧往山下走。
少年拨弄着腕骨上的银铃,眸光低垂,鸦黑的睫毛上落了层金灿灿的日光。
裴忧天生一副好皮相,称得上公子如玉。
只是,这块玉的中间大概是黑的,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有没有酝酿什么危险的想法。
不远处有根梅枝,一场大雪后,枝头只剩了一朵梅花,胭红的花瓣上沾了软绵绵的雪,看上去怪有生气的。
皎皎没话找话:“那朵花很好看。”
她给裴忧指了指。
少年望向她指的方向,指尖一捏,掐去了它的生气。
“只剩它在坚持了,”裴忧捻着花枝,叹息似的说,“漂亮的东西总是不长久。”
皎皎一噎,花枝上的喜鹊也很好看这句话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苟命好难,攻略更难。
又走了一段路,裴忧顿住脚步,垂首看着山坡下乌压压的人。
“你的家人来了。”
皎皎说:“今日之事多谢公子,改日必然登门拜访。”
少女打完官腔,跑得比兔子还快,丝毫没有再登门的意思。
裴忧的目光在皎皎的双眼上停了片刻,收回视线,惋惜地摇了摇头。
“漂亮的东西总是不长久。”
“做成人偶正好呢。”
说这话时,少年的黑瞳深处浮出一点兴奋。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笔。
这里没有墨块,裴忧皱了皱眉,重新往山上走。
废弃的屋舍外,少年捏着蘸着鲜血的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个“六”字。
*
得知二姑娘失踪的消息,姜府中乱作一团。
姜相连朝服都没换,在正堂来来回回地走,直到日落时分,听到皎皎被找回来了,才舒了口气。
皎皎的屋中来了许多人,为首的是姜父和她的继母,杜夫人。
姜相满脸担忧,握着她的手,在朝中,他是位高权重的权臣,在府中,他如同天下每个疼惜女儿的父亲一样,慈祥中带着几分溺爱。
皎皎笑着宽慰:“父亲别担心,女儿没事。”
姜相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家女儿,瞧见一点破皮都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捋着胡须,苍老的脸笑成一朵花。
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你有没有听到或者见到什么?”
皎皎如实说了,提到裴忧时,觉察到一道目光投过来。
她抬起头,杜九娘敛了视线,关切道:“那这风铃声...”
杜九娘今年已经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并不显老,自有些内敛的贵气。
她面上的担忧十分真切,看上去不像作伪。
皎皎已经猜到杜九娘的问题,轻轻摇头:“母亲不必担心,回来时外面起了风,家家户户的风铃都响,女儿无碍。”
夫妻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皎皎垂下眼睫,捏了捏袖中的蜜饯。
入了夜,屋中的人都走了。
皎皎坐在妆台前,握着小银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散在肩头的乌发。
她今日着实有点儿狼狈,回来时,绣鞋上沾了许多血。
阿雪站在一旁,眼圈哭得红红的。
“姑娘,都是阿雪不好。”
皎皎拍了拍她的手:“不怪你,殿中的香有问题。”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宗事来:“等在殿外的小厮呢?”
“跟着僧众去拿八宝饭了,等回来时,姑娘就不见了。”
菱花镜中的少女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八宝饭。
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想找个簪子固定。
阿雪捧了个金灿灿的簪子,声音中还带着点残存的哭腔:“姑娘,这个分量最足,上面还带着个好大的珠子。”
小姑娘说得献宝一般。
皎皎忍不住笑了,摇摇头:“找个简单的就好。”
于是阿雪捧了妆奁来。
皎皎找了支简单的珊瑚簪,目光在妆奁中的几只白玉盒上停了停。
这些白玉盒中,只有一只装的是大红的胭脂。
阿雪觉察到她的目光,抿抿唇:“姑娘万万不能再涂了。”
小姑娘垂下头:“姑娘从前分明不喜欢大红的胭脂。”
皎皎的神色一怔。
不对。
都说无巧不成书,可这也未免忒巧了点儿。
皎皎将白日里的事理了一遍,望着天边一轮弯月,心道,遭了。
*
月黑风高,皎皎站在偏厅外的一处角落,冻得有点僵。
听墙角这事,她其实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阿雪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怕得不行。
皎皎眨眨眼,食指贴在唇上,朝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好在原主行事一贯出格,姜相又格外疼惜这个女儿,姜府上下倒是见怪不怪了。
烛火晃了晃,将屋中的人影拉得极长。过了一会儿,杜九娘先开口:“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只怕对皎皎不利。”
姜相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私怨。”
“只是私怨吗?”
“我也担忧皎皎,”姜相的语调中透着些力不从心,“可这终究是私怨。”
杜夫人说:“可是,市井中都说,南楚的十一皇子天生邪骨,是妖邪之相,不然,南楚王君也不会任裴忧在民间流落十余年,直到五年前,才匆匆找回来,封为容逍公子,送来此处。”
顿了顿,她轻声开口:“不如,趁着老虎还没露出爪牙,先除了吧。”
姜相声调严厉:“慎言。”
皎皎屏息听着,想起书中所说,此事之后,姜府欲将裴忧除去。
这大概是姜府灾祸的根源。
如果是这样的话,裴忧给姜府送葬也说得通了。至少在目前,裴忧是姜皎的恩人。
这对他而言并不公平。
不过,有些奇怪,姜父虽不喜裴忧,却没有动杀念。那么,后来裴忧重伤,究竟是不是姜府做的呢?
院中没有炭火,冬日的寒意直往骨缝里钻,少女冻得跺了跺脚,抬起头,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跨过月亮门,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月白狐裘,从那间废弃的屋舍中出来后,她狼狈得不行,裴忧却干净清爽,袍角一点儿血都没沾。
一个小丫鬟提着琉璃灯在前面引路,裴忧的身影笼在灯烛下,没有一点儿先前的阴骘,朱红的发带一晃一晃,带着蓬勃的少年气。
皎皎看得十分惊异,裴忧该不会是学过变脸吧。
路过院中那棵老梅树时,少年的脚步一顿。
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漆黑的瞳仁望向屋檐下的一处阴影。
引路的小丫鬟回过头:“怎么了,公子?”
裴忧收回视线,拨了拨腕上的一串银铃铛,笑吟吟地说:“没什么。”

胭脂唇(三)
屋门开了又阖,裴忧的衣角消失在门内,像一片缥缈的流云。
天边重新下起了细雪。
皎皎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想要往廊下挪一挪,却一点儿也动不了了。
她想起方才少年那双清澈带笑的眼。
他方才笑得无辜,信手丢了粒小石子,打中了她的麻穴。
这样冰天雪地的冬夜里,若是在外面站上一整夜,估计明日就得大病一场。
裴忧并没有封她的哑穴,她可以出声叫人,只是冬夜里侍女们都在屋中,只怕要惊动整个院子。
听墙角并不是件多光彩的事。
皎皎咬牙切齿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想起少年瞳仁深处那点儿微不可察的恶意。
好在没多久,阿雪拿着伞回来了。
看到皎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跑着出去寻人。
解了穴道,众目睽睽之下,皎皎着实不好厚着脸皮继续听下去了。
屋中没有什么争执声,看起来十分平静,小丫鬟来来回回地奉了茶点和果子,看上去一派祥和。
皎皎往回走,走到一半,顿住脚步,同阿雪说:“你先回去吧。”
*
夜幕中,皎皎抚了抚府门外的老榕树。
老榕树在这里生了许多年了,姜家四世在朝为官,自姜府建成之日,它就在这里,历经近百年。
如今是冬日,老榕树没了生机,干枯遒劲的枝干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少女攀着枝干,坐在了最低的一处枝杈上。
这里虽低矮了些,越过矮墙,也能看到姜府中的处处灯火。
夜色已深,府中的小径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小丫鬟们也纷纷铺好床,准备进入梦乡。
一派宁静祥和。
入春后,姜府倒台那日,裴忧也是在这里,或许再高一些的地方,朝姜府中看的。
原书中是这样写的:
【少年倚着新绿的枝干,腕上的银铃无声地磕在虬枝上,磕一下,地上就多一道血。】
彼时皎皎读到这里,着实倒抽了口冷气。
这是姜府上下,一百三十七条性命。
得尽快查明上京这桩事的真相。
她这样想着,府门吱呀一声,裴忧提着盏风灯走了出来。
进去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丫鬟为他引路,回去时,连引路的人都没了。
显而易见,裴忧在大昭的处境并不好。
少年乌黑的发尾沾了些湿潮的寒气,脚步顿了顿,仰头望向姜府的牌匾,侧脸笼在一团阴影中。
皎皎看着满脸专注的裴忧,心中直打鼓。
他该不会是在提前给姜府念往生咒吧。
皎皎从梢头跳下来,诶呀一声,新换的裙摆又沾上了雪。
少女的颊边生出两个梨涡,怀中抱着把小花伞,俏生生立在雪中。
裴忧敛了视线,垂下眼睫,再抬眸时,漆黑的瞳仁又变得清澈无害。
他弯了弯唇角:“姜姑娘晚好。”
皎皎:“你也好。”
她十分惊异地把裴忧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少年看上去乖顺无辜,黑瞳中盛了天边几颗星子,方才的阴郁冰冷一点儿也瞧不见了。
“姜姑娘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皎皎把手中的小花伞往他怀中一塞:“给你送伞呀。”
两人之间看上去十分和谐。
裴忧握着微凉的伞柄,似笑非笑的目光在皎皎身上转了一圈儿:“快到子夜了,姜姑娘再转下去,说不定要撞到鬼。”
说完,他踩着满地的雪往前走。
少年撑着把不伦不类的小花伞,竟然没什么违和,反倒带上些活泼的俏意。
等裴忧的身影消失不见,皎皎揉了把笑得有点发酸的脸颊。
她捡了根树枝,在地面的一层薄雪上写写画画。
先是上京城中的少女失踪,妖邪之说传开。失踪的少女回来时都安然无恙,所以,看上去幕后之人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少女,而是妖邪之说。
再之后,她替杜九娘去云中寺还愿,随后被捉,又被裴忧安然无恙地救了出来。
皎皎揉了揉香囊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老虎的脸被揉得有点变形。
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连在一起,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夜里的风冷得不行,没多久,阿雪就不放心地找了过来。
皎皎原本就是在等裴忧的,等到了人,也不再停留。
她拿树枝扫了扫地上的字迹,划到云中寺三字时,动作忽然一顿。
少女站起身来,眸中隐隐发亮。
“不对。”她轻轻开口。
阿雪茫然地看着她:“什么不对,姑娘?”
皎皎抿唇,看着城北笼在氤氲雾气中的山。
雪夜中,月色晦暗,连绵的群上蛰伏在幽暗夜幕中,像吃人的兽。
那些被捉去的少女,之所以对檐下的风铃声敏感,必然是在某种极端条件下受到了什么刺激,再不然也是药物或者蛊虫的作用。
可是,白日里,那两个人将她带走后,似乎并没做什么,连铃声都摇得有点敷衍,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真是奇怪。
皎皎想,明日还是得回去看一看。
*
然而,第二日一早,杜九娘屋中的嬷嬷就过来了,说是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杜九娘信佛,皎皎过去时,她正在案前抄经。
看到经书,皎皎不免想起昨日大雪中抄经的少年。
相比而言,杜九娘是真的虔诚,而裴忧就说不好了。
据书中所言,每次捏断人的喉骨时,他都十分快活,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
皎皎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杜九娘见她有些出神的模样,笑着招了招手:“在想什么?”
皎皎摇了摇头。
杜九娘推了一碟糯米糕过去:“你一贯爱吃这个,我一早便叫人去西市买了来。”
皎皎弯着眉眼:“谢谢母亲。”
杜九娘摸了摸她的长发,叹息一般:“可怜的孩子。”
皎皎眨眨眼,觉察出杜九娘是有话要说的模样,低头咬了口糯米糕,乖乖巧巧地听。
果然,杜九娘接着说了下去:“昨日,我与你父亲见过裴忧了,现在这妖邪还没个头绪,你怎么看?”
皎皎想了想:“我是很感激裴忧的。”
杜九娘正要落笔,闻言动作一滞,笔尖上的墨在纸面晕了不小的一片。
“经此一事,你的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杜九娘这样感叹着,皎皎却没从中听出什么欣慰的情绪来。
过了一会儿,杜九娘才继续开口:“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只怕于你的声名有损。”
皎皎帮杜九娘换了一张纸,闻言笑了笑:“谁胡说八道,女儿提着刀去讨公道。”
听了这话,杜九娘握着她的手,说了半晌要沉稳些,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这么一来,倒是没再继续先前的话头。
从杜夫人的屋中走出去时,皎皎捏着张嬷嬷塞过来的一包糯米糕,想,杜九娘对裴忧似乎有些敌意。
不过,看起来杜九娘的确喜欢这个继女。
*
从杜九娘院中离开后,皎皎去了先前那间废弃的屋舍。
昨晚下了许久的雪,远远看去,屋舍周围白茫茫一片,倒是分外平静。
可是,皎皎忍不住想起屋中那两具尸体。
她的脸色有点白,手扶在门框上,半晌不敢推。
远处寒鸦叫了三两声,回荡在空阔山谷,听上去阴森森的。
皎皎深吸口气,咬咬牙,决定一鼓作气。
她推开门,屋中还留着浓重的血腥气,皎皎抬手遮了遮,视线一转,陡然瞧见一个玄色的人影。
看上去像是索命的恶鬼。
皎皎捂着唇,险些叫出来。
少年披着玄色大氅,坐在溪畔,目光冷沉沉的。
皎皎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还好是活人。
不过,看起来也没比遇到鬼好太多。
她挥了挥手:“裴公子。”
裴忧敏锐地觉察到了她语调中的恐惧。
两人的距离不算远,裴忧抬起头,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女发白的面色和发颤的瞳仁。
少年的双目染上笑意,歪着头,眼睑下落了道弯弯的影。
“姜姑娘。”
裴忧观她的恐惧,愉悦又快活,帮忙是不可能帮忙了。
于是,打完这个简短的招呼,皎皎继续抬手推门。
屋中漆黑一片,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送到唇边吹亮。
黑暗中亮起小小的一团光,她小心地避开快要干涸的血迹,胸腔中的一颗心跳得极快。
凭着记忆走到昨日那具尸体的所在,皎皎拿手盖住了眼,从指间那道浅浅的缝隙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