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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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云漠正用这种邪术替代清河镇的普通百姓,让魔修悄无声息披上凡人的皮囊,一来是引七杀门弟子过来,二来是为了陈年旧恨。
的确是很小一件事。
隶属清河镇的永宁村是南北交界,也是从魔域到七杀门的必经之地,当年云姒拜别云漠,孤身一人去救夫时,正逢苦寒冬日。
云姒怀胎九月,食欲不佳,整个人瘦削又苍白,兴许是没想着回来,她路过永宁村的时候,想买些桂花糖,倒不是自己馋这点东西,而是想让腹中的孩子尝一尝甜味。
想让她的女儿快乐一点。
然而这小小的请求,却因为云姒身无分文而作罢,她离开魔域前,自行脱离魔修一族,更是亲手斩断她和魔君云漠之间的关系。
可笑的养父女关系。
云姒不听云漠劝阻,孑然一身,一意孤行北上,甚至刺了向来心狠的魔君一刀,就刺在他心口。
云漠伤重,放她走了。
她换下锦衣,扔掉珠钗,钗头的蝴蝶摔成两半,云姒头也没回,她素衣黑发,一手握着夫君阎朗赠予她护身的唐刀,一手护着小腹,消失在风雨中。
从此与魔域再无瓜葛。
云姒的身上也没有半枚铜钱。
她路过永宁村,寒风凛冽刺骨,冬日里门户紧闭,没有人肯施舍这可怜的女人一口水,更别说给她桂花糖。
善意本就是极难得的东西,云姒没有介怀,只是她到死也没能吃上一块桂花糖。
云漠的恨便因此而来。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成全她的心愿,没有一个人肯帮一帮她。
她只是想要一块桂花糖。
这成了云漠无法释怀的心结,又听下属回禀,是云姒路过永宁村时遇到了叛逃的魔修,那魔修夺了一个凡人的皮囊,伪装成村民,暗中吸收活人精气。
云姒虽然叛出魔域,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她帮魔修一族清理门户,斩杀了这个妖孽,然而落在村民眼中,就是云姒杀了人。
他们不听她的解释,没有感谢她出手,反而避她如蛇蝎。
村民们宁愿把桂花糖烧到火里,化为灰烬,也不肯让云姒如愿,他们就是这样,用他们的愚昧无知对待救命恩人。
一群蠢货。
云漠的恨愈演愈烈,他向来能忍,没有第一时间屠i村,反而筹谋几十年,等当年的人都有了儿孙,才再次放出魔修夺舍,想看他们骨肉相残,想看人性到底有多恶。
想让那群蠢货痛不欲生。
他要永宁村不见天日,如人间炼狱,要他们带着忏悔,在生不如死中赎罪。
要他们和他一样痛。
……
阎焰收回思绪,他从来知道小外公有多疯狂,可听他提及过去的事,知道他为了报复隐忍十年甚至几十年后,阎焰还是觉得云漠可怕。
他曾问过小外公,那我呢?
是不是也是你的棋子。
是你众多筹谋里,无关紧要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云漠坐在阴影处,没有说话。阎焰又问:“你知道吞噬穷奇的后果吗?小外公,我可能会死的。”
他虽然炼体,挨过许多打,却也还是血肉之躯,会觉得难过。
云漠皱了皱眉,他好像特别忌讳生与死这个话题,年轻俊美的男人抬起眼睛,把手中残破的蝴蝶发钗塞回袖中,笑道:
“阿焰,死算什么?”
“求死不能才最痛苦。”他漫不经心地看了阎焰一眼,抬手轻抵额心的纹印,近乎凉薄道:“你听好,若非我先答应了一个人必须活着,这了无生趣的岁月早就被我舍弃了。”
他额心的纹印正是噬心咒,和谢不臣那个一样,只是云漠是为云姒立的,他答应她不插手她的事,不为她报仇,好好活着。
所以堂堂魔君隐忍不发,将手刃仇敌的重担交到了阎焰手里,否则以云漠的心性,早就将谢青山千刀万剐。
云漠忌惮谢琊,可一点都不怕谢青山这个老东西。
他从座位上起身,来到阎焰面前,手把手教他吞噬穷奇的功法,包括以血结契,以身伺妖,好像是铁了心要让他变成邪魔。
阎焰的心一点一点冷下来,他学东西特别快,从没让云漠失望,他的小外公也终于肯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阎焰趁机问道:“如果我死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云漠唇边的笑高深莫测:“要是我没猜错,你是为心上人求的,你想我庇佑她。”
阎焰抿着唇,点点头。
云漠冷冷道:“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管好你自己的事。”他不用猜都知道阎焰口中的人是晏宁,云漠早就想见一见这姑娘,想看看她有多少心眼。
要是合眼缘,他最多不杀她,又怎么可能保护一个外人。
阎焰没有再求。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孤寂,云漠收回眸光,在心底说道:
我怎么会让你死。
但是作戏就得做全套。
阎焰走后,云漠去赴了谢青山的约,约见地点在镇子上,谢掌门的私宅。
所谓的两袖清风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谢青山表面上谨遵其师父谢琊教诲,朴素节俭,背地里不知有多少黄金屋和颜如玉。
云漠轻嗤,拂开美婢落座。
谢青山若是不贪,安分守己,便也不会和魔修私底下做交易。
但这老东西还是相当谨慎,他放下美酒试探道:“魔君,当年你的义女云姒不幸死在七杀门,你当真不记恨吗?”
云漠面色如水,他一贯不苟言笑眉眼凉薄,瞧着就是利益至上的寡情之人,“恨?”
“谢掌门言重了,云姒为了一个男人背叛魔域,自寻死路,早就与我无关,再说了,若我要报复,何必等今日?”
谢青山哈哈大笑,捋着长须道:“可我听说,魔君和阎焰往来密切,还教他隐秘功法。”
“要知道,阎焰可是阎朗和云姒的后人,魔君这般,我如何放心与你共谋?”
云漠抬眼,波澜不惊道:“确有此事,可我不过是利用他献祭穷奇,引起贵宗动乱,谢掌门,你应该知晓,穷奇通人性,趋利避害,不会选择有灵根的修士为宿主。”
换言之,只有没灵根的才好操控,穷奇才觉得安全。
谢青山对邪门歪道也颇有研究,他没有否认,又听云漠道:“何况,若我对阎焰有私心,当年本可以保全他的灵根,可是谢掌门,在下可什么都没做。”
“我对云姒尚且如此,何况是她的后辈,哪里值得我上心了?”
谢青山的疑心彻底放下,他朝魔君举杯,道:“既然你我都想谢琊死,便以此酒预祝我们成功。”
云漠晃了晃酒杯,“甚好。”
谢琊那小子会不会死他不知道,但谢青山是真的很恨他师父,恨谢琊年轻,得天独厚,又是嫡系传承。
云漠正是利用了谢青山这份恨意,至少在外人面前,云漠从未流露出对云姒之死的在意,他好像还是那个一心扩充疆土,眼里只有事业的魔君大人,对这样的魔君大人来说,谢琊的存在就是绊脚石。
所以谢青山相信了云漠。
因为只要谢琊存在一日,魔修就要隐忍一日,不敢与九州第一剑修起冲突。
在谢青山看来,云漠要杀谢琊合情合理,也是谢琊死后的直接获利者,而他根本想不到,事业心那么强的魔君大人,也会为了一个女人用几十年蛰伏布局。
可云漠又的的确确做到了。
他从来没想过要谢青山死,从他杀了云姒开始,就注定不得善终,死太便宜,云漠要谢青山尝尽众叛亲离,入魔发疯的痛苦。
要把他多年的伪装在人前揭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毁于一旦……权位,名利。
杀人不过是最轻的惩罚,诛心才是地狱般的煎熬。
云漠不动声色,轻启薄唇道:“谢兄,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大半,等阎焰吞噬穷奇修为大涨,我便利用他去杀谢琊,你我只需作壁上观,唯一可惜的是,”
他盯着谢青山略显苍老的眼睛,遗憾道:“可惜,没能亲自把谢琊踩在脚底下。”
云漠看似无心,却是故意说给谢青山听的。
不能亲手了结谢琊,连我这样风华正茂的人都觉得可惜,又何况是谢兄你呢?
是有着不臣之心的你。
是修为卡在元婴,寿数将尽停滞不前,又在谢琊面前伏低做小大半辈子的你。
云漠点到为止,至于谢掌门会不会破釜沉舟,做出惊世骇俗之举,似乎并无悬念。
从与谢青山暗中勾结开始,云漠就有意无意展示魔修功法,只让谢青山看到速成,威力大的那一面,看得多了自然也会心动,何况谢掌门本就钻研旁门左道。
这样的人,和穷奇的贪欲倒是绝配。
云漠告辞离开,他转过身去,走远后唇边才勾起浅淡的笑容。
魔君大人走的是攻心局,若想要一个人灭亡,必定先使其疯狂。
而被穷奇寄生,和妖物共用身体,是云漠送给谢青山的第一份大礼。
第52章疯魔
后山禁地, 阎焰和云扶摇都在魔君的计划里,一个将要吞噬穷奇,一个受情丝绕所困不得不卖命, 若要破局, 少不了向死而生。
云扶摇看着柔弱, 拔剑破阵眼的时候却没有手软,铿锵一声, 竹林里明光荡开, 水色的结界如雾散, 辋川泉也随之涌起风波。
阎焰知道, 沉睡的大妖将醒。
他没有回头的路,但在献祭赴死的这条路上, 一向以美貌著称的少年,还是扯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阎焰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所以脑海里总回忆着过去的旧事,有他的小外公云漠, 也有师父晏宁。
她曾说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阎焰其实是不怕死的, 但晏宁这句话让他有了牵挂, 自卑如他, 也妄想过成为师父的骄傲。
可他又不仅仅是她的徒弟,还是父亲阎朗唯一的传承,是阎家的男儿, 是妹妹的兄长, 哪怕那孩子胎死腹中。
阎焰为恨而生,哪怕晏宁让他在这荒唐的人世间感受到温暖和爱意, 让他拥有月饼和红烧肉, 伤药和内门书籍, 能够像个正常修士一样,过了段岁月静好的日子,也还是没办法拉他回来。
在这世上,恨比爱长久。
阎焰挥去脑海里关于师父的画面,下定决心做个邪魔,他听着辋川泉里锁链松动的声音,单膝跪在池边,划开手腕让鲜血流入清澈的泉水中。
今夜无风,血腥气依然格外强烈,阎焰另一只手凝聚灵力,将袖中的符箓依次飞到池边四角,口中轻念道:
“凡人终有一死,修士侍奉为荣。”
愿以吾躯,饲养吾主。
后半句阎焰没来得及念出来,只因竹林深处杀出来一个程咬金。
一阵飒爽的穿林过叶声响起,黑衣少年御剑而来,熟稔得如履平地。雪白长剑反射着月光,也映出谢寒洲眸底的锋芒。
“二师弟,你想生灵涂炭天下大乱,也要问问我谢寒洲允不允许。”
少年话落,竖指捏诀定住了云扶摇,他轻蔑地看了这女子一眼,“别试图拔剑,云扶摇,我虽比不上我舅舅,但也鲜少有人敢在我面前拔剑。”
到这一刻,云扶摇才知道他拜她为师是隐忍求全。
谢寒洲看似窥探她从秘境带出来的剑法,实则是奉谢氏之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否则他不会来得如此之快。
云扶摇凄惨地笑了笑,她这一生都想征服男人,却还是被玩弄,从谢不臣到谢寒洲,他们真心喜欢的恐怕都是另一个女人。
和她七分相似的晏宁。
可是云扶摇对晏宁讨厌不起来,因为晏宁从未喜欢过这些男人,或许是这份清醒,晏宁反而得到偏爱,不像她,爱一个错一个。
云扶摇垂眼,耳边传来羽箭破空的铮鸣之声,原来是控制住她后,谢寒洲又用灵力幻化出弓箭,居高临下地朝阎焰射去。
“唰,唰……”一共四箭,箭无虚发,把阎焰精心炼制的符箓一一穿破,让他的献祭被中止。
与此同时,山中响起钟声,火光冲破云霄,留守的弟子纷纷朝后山赶来,誓要守护禁地太平。
敲警钟的正是谢梨梨。
狗子虽然不待见谢寒洲,但在关键时刻还是会和小主人同仇敌忾。
谢寒洲从剑上下来,看着阎焰流血的手腕道:“二师弟,速速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阎焰苍白的面色一僵。
谢氏向来重风骨,不屑包庇,然而谢寒洲还是违背了祖宗的教诲,想让命途多舛的二师弟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
阎焰抿唇道:“多谢,不必。”
天大地大,他一个罪人之后早就无处可逃。
谢寒洲没有多言,他取下挂在腰封上的玉珏,提剑来到竹林,想赶在穷奇破水而出前补好封印,重新将它镇压。
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闻讯而来的弟子都被谢青山谢不臣父子拦下,就连谢氏宗族的嫡系长老也被软禁在主峰大殿,只剩谢寒洲一人单枪匹马。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少年喉结微滚:这和他舅舅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谢寒洲欲哭无泪,他的外祖父,外祖母,舅姥爷……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
怎么都放任谢青山这个旁系作妖,让他如此嚣张?
谢寒洲心想:我们谢家人的骨头宁折不屈,然而现实是,当谢不臣过来夺他的布阵玉珏时,谢寒洲非常主动地交给了对方。
晚一秒都是对小命的不尊重。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谢寒洲眼看颓势已定,两指放到唇边吹响口哨,召来谢梨梨后,骑着体型变大的灵兽踏月而去,连夜跑路。
谢不臣还欲再追,却被谢青山拦下道:“那小子命好,还有一半顾氏血脉,暂时动不得。”
顾氏便是与谢氏齐名的修真世家,久居北地以北,宗门建立在冰原之上,人手一件貂皮大衣。
就说谢梨梨,看着像萨摩耶,其实是被顾氏驯化的雪狼后裔。
顾氏虽然穿貂,一口方言,但讲究清修,作风低调,他们暗地里掌握着修真界的经济命脉,族中大能并不比谢氏少。
虽然谢寒洲因其母缘故不随父姓,又断了与顾氏的往来,却还是小辈里唯一的男丁。
物以稀为贵,人也是。
谢青山此举意在谢琊,没想着再与顾氏为敌,他走到辋川泉边,阎焰还在布阵,丝毫没有退缩。
红衣少年把破碎的符箓换成新的,指尖重新结印,念咒的声音却变得破碎。
谢青山掐住了他的脖颈。
一如多年前,谢青山把亲眼目睹父亲被诛杀,母亲横死的六岁孩童提起来,活生生毁掉他本该极为出色的灵根。
谢青山亲手毁了一个天才修士。
到底是怕阎焰未来报复于他,还是生来就恨有天赋的人,只有谢掌门自己知道。
他毁了阎焰,又让他喝下忘忧符水,彻底抹掉了六岁孩子的记忆,驱逐到外门被迫赎罪。
可谢青山还是低估了恨意。
随着年岁渐长,阎焰慢慢想起了过去,也知道自己除了罪人之后这个身份外,还背负着血海深仇。
是谢青山欠他三条人命,父母,妹妹,不,四条,还有一条是欠阎焰的,欠本该成为天之骄子的阎焰。
凡此种种,错不在他。
阎焰试图掰开颈间的钳制,谢青山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阎焰呼吸困难,漂亮的桃花眼里遍布红血丝,他死死盯着谢青山,滔天的恨意几乎夺眶而出。
谢青山反而笑了起来,他如拿捏蝼蚁一般,得意道:“想起来又如何,还不是要隐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笑着笑着,谢青山苍老的眸底闪过一丝凄凉,他与阎焰何其相似,为了上位,他堂堂掌门,哪一日不是在隐忍,在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