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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失落的三亚
“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小猪正看着我。我笑了一下，“没什么。”
“我们走吧，今天也够累的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舞台，穿过人流，走出Gay吧。街上已经行人稀少，零落的街灯散发着橙黄色的光。我们打了一辆的士返回旅店，一路无话。
回到酒店，洗了澡，我们睡在床上，他点了支烟送到我嘴里，然后他自己再点了一支。我们都没说话，两个人在吐着白色的烟圈。
“你将来会不会结婚?”我问。
他侧身弹了弹烟灰，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不会，我不会结婚，我对女孩子没兴趣。”
“你可是独生子啊。”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够离开家里，无论去哪里都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爸妈现在都经常催问我，真得很烦。我和小琴他们混熟一点，就是想让爸妈以为我在谈恋爱。”
同性恋者，尤其是中国的同性恋者，要承受多大的压力，要承担多重的包袱啊，来自家庭里的，社会上的，传统上的，等等。有几个同性恋者能完全逃脱传统的婚姻枷锁，而能在茫茫人海中真正找到生命的另一半已经是凤毛麟角，要是同时能得到亲朋好友的承认和祝福，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我也懒得去想这些，能拖一天是一天。”他说。
“对了，你说过曾经在外地打工，都做过什么工作?”关于他去过什么地方打工，做的什么工作，在新西兰的时候，我曾经多次在电话上问过他，但他总是说以后再慢慢告诉我。
“做过很多，一言难尽。”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圈慢慢地往上，然后消失，“你去过三亚，觉得怎么样?”他似乎在回避问题，把话题转开。
“不错啊，风景优美，空气新鲜，只是夏天很热。”
“我从小梦想着能有一天在大海边生活，我喜欢大海。”他说，“我不祈求什么大富大贵，只希望有个安乐的日子。如果能天天看着大海，那可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应该会喜欢上三亚这座海滨城市。”
2008年3月11日下午，我们乘坐的班机飞越琼州海峡，最后降落在三亚市凤凰国际机场。刚步出机场大厅，一大群的士司机蜂拥而至，把我们团团包围起来。我们好不容易突围而出，坐上机场快线直达大东海，入住预定的城市酒店。
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挡住了视线。极远处，被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分割成无数川流的大海跃入眼帘，蔚蓝而深邃。
“别在这看了，快到沙滩去看大海。”小猪已经急不可待了，扔下行李，拉着我直奔大东海。
当一片蔚蓝的大海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小猪甩开我，激动地大喊着冲向沙滩，直奔大海。当一层层的海浪“哗啦啦”涌向他的脚，他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然后又往前一步。他脱下上衣，往沙滩上一扔，回头看了我一眼，就又喊叫着冲入了大海中。
我坐在草盖的太阳伞下的躺椅上，远远地看着他在海水中嬉戏，情绪也深受感染。这个小男孩，情绪变化挺大的，有时候不吭不响，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有时候开心起来，就会哄人，哄得你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在他脸上咬上一口。
夜，慢慢地降临。
当我们离开沙滩，走进街头的时候，那里已经万家灯火。高级的商场、食肆和酒店透射出五颜六色的光，传出嘻嘻哈哈的欢笑声。转入一条小街，两边都是一溜低矮而简易的商铺，各种小商品、水果等琳琅满目。商铺的主人们在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而打游击战的小贩们则拦截住途经的游人，纠缠好一阵子。小猪一边走一边看，几乎对什么商品都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很有特色的珍珠项链、海贝、石骡等等。我说肚子饿了，先去吃饭再来看吧。可是，他似乎被那些眼花缭乱的贝壳迷住了，只顾他自己低着头细细地挑选，然后同小贩们讨价还价一番。我无可奈何地跟着他左右，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当他和小贩们经过一番舌战协商好价格之后，便由我来付款。
终于，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了酒店。他急不可待地打开所有的包，把战利品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口里念念有词：“这是妈妈的，这是舅父母的，这是小琴的，这是小娟的，这是……”
“大猪，我们吃了晚饭后再去逛夜市，好不好?!”
“还没逛够啊?”我有些不耐烦，侧躺在床上看电视，一脸的不高兴。
“我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我来三亚玩，都叫我买礼物呢。”
“你就想着你自己的事情，不用理我的感受了。”我翻过身不理他。
“去吧，好不好，大猪。”他走到我的床前，双手捧着我的脸，哀求着。
“真拿你没办法，天生购物狂。”
第二天早上，我们打算去天涯海角。在酒店附近的小食店吃了早点，我们便坐上了去天涯海角方向的公共汽车。路经市中心的时候，他突然拉我一下，“在这下车吧，还早着呢，先逛逛街。”
下了车，我们钻进了如潮的人群。走进商业中心，琳琅满目的商品又把他的心给勾住了。他牵着我从一家时装店出来，走进另一家精品店，从底层一直逛到顶层。一路走来，我都已经精疲力尽了，可他还是兴趣盎然，精力充沛，我真的佩服他的脚骨力，更对他同店主讨价还价的不胜其烦佩服到五体投地。
“你买东西有没有个完的?”我都不止一次发牢骚了。其实我不是吝啬我的钱包，而是他逛商场好像在寻找什么宝藏，忘乎所以，把我给遗忘了。
“出来旅游就是要尽情的购买当地的特产啊，难得来一趟嘛。”他拉着我的手，哄着我，“大猪，不要生气嘛，再逛逛这里著名的珍珠一条街，然后我就陪你一起走遍‘天涯海角’。”
“什么，你陪我?”我装作掉头往回走。
“错了错了，不是我陪你，是你陪我。”他追上几步，拉住我的手。
“这里人多。”我挣开他的手。
“你怕啊?”
“懒理你。”
“我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当我们从人海如潮的一条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我的肚子也饿的呱呱叫了。小猪不但喜欢逛街买东西，还特别喜欢吃那些各种各样的街头零食，见到什么新奇的小吃，都非要尝试不可。“饱眼福，还要饱口福，这才是旅游的乐趣嘛。”他总有他的道理。
“哗，看来三亚的房价都不便宜呢。”小猪说。
我们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在市区四处闲逛，经过好几家房地产销售部，看了很多不同的楼盘，估算一下，就算买一房一厅的单元也要十五万元人民币以上，更不用说有海景的房子了。
“如果能在这里买一个单元住下，我们各自先找一份简单的工作，然后再慢慢地做点小生意，那就好了。”小猪憧憬着未来。
我在想着，也在盘算着，如果卖掉手头上那些股票，应该还可以应付的。大不了，我就退掉油站的股份，和小猪一起在三亚创业。只是，我有点担心小猪能不能吃苦，能不能熬得住寂寞。因为，毕竟两个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创业的开始阶段免不了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我自己是过来人，明白移居他乡创业的个中辛酸，而小猪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加上他一心想着离开煤矿，根本不会想到前路可能遇到的风险。
“大猪，你说我可不可以在凤凰机场做空少?”他问我。
“当然可以，你外形很不错，有这个潜质。”我说，“不过，你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学英文，否则单靠外在的条件很难跟别人竞争。”
“我也这么想的，到时候你做我的英文老师，”他说，“我们白天工作，晚上学习。我不怕辛苦，真的，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在三亚工作和生活，我就很满足了。”
我对小猪虽然还说不上完全了解，但是我相信他说的话是真心的。他可能也经历过很多，只是他没有跟我说，可能也有他的难言之隐吧。只是，他这几天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我心神不定，也让我对下一步的计划举棋难定。
回到大东海已经是晚上了，那里的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难得心情舒畅起来，我也就兴趣盎然地陪着他继续逛夜街，又买了不少的珍珠项链和奇形怪状的贝壳。当他心满意足地回到酒店房间，他就开始如数珍宝地欣赏他的战利品，摆得满房间都是，桌面上、凳子上，地面上……他又把我冷在了一边。
数着数着，他突然叫了一声：“噢，还差一条珍珠项链，我答应给我的班主任买的。”
我装没听见，“唉，洗澡去。”然后，撇开他走进浴室。
他从外面敲了敲门，我还没说话，他就打开门走了进来。“偷窥啊?”
“嘻嘻，我何止偷窥呢，还要……”他就穿着衣服把我抱在胸前，花洒的水柱从他头上一直往下流淌。
“你看你的衣服……”
“别说话，我都已经一天没有吻你了。”
洗了澡，我们依偎着躺在床上，抽着烟。
“我们过几天再一起回重庆，好不好?”
“嗯。”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前，清楚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然后……”
“我不想再住在你父母家里，很麻烦他们的，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我说。
“这倒没什么，只是，”他用舌头温柔地舔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我们的行动不太方便。”
“其实，我想问你。”
“什么?”
“你父母知道不知道你的真实情况?”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吻了一下我唇，“我没跟他们说过。”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又俯下身子，把烟慢慢地吐进我的口里，“放心吧，他们应该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情的。”
“这次回去，我就在你家附近找一家旅社住下，怎么样?”
“我也这么想，”他说，“然后，我们好好地计划将来。”
“嗯。”我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深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在看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傻呗。”他用手指在我的嘴唇上比划着，“那你呢，喜欢我什么?”
“因为你傻啊。”
三月的三亚，阳光明媚。漫步在大东海的沙滩上，吹着夹杂咸味的海风，看着那一片蔚蓝的大海，让人心旷神怡。我们常常赤脚踏在软绵绵的细沙上，感受着一种浪漫和温情。
小猪喜欢大海，喜欢在海水里游泳，所以他宁可舍去其他什么名胜景点，也要多花时间留在大东海，每天趴在沙滩上晒太阳，钻进海水里玩失踪。有一次，我明明看着他在海边游泳的，可一不留神，找不到他的人影了。我可着急了，失魂落魄地在沙滩上跑着，喊着。突然感觉在一帮小朋友堆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子，跑近一看，原来他在和小朋友们玩堆沙城堡。
“你还以为你真的是小孩子啊?”我一脸的无奈。
他笑着，站了起来。“走，到那边去，我要把你埋在沙里面。”
我躺在沙滩上，用毛巾盖着脸，免得被阳光晒伤了脸。不一会儿，我被他拉了起来，“睡到这个坑里面。”原来他在我旁边挖出了一个浅坑，让我睡在里面，他再用沙慢慢地把我埋起来。
突然，有一条全白的小狗从我们旁边呼啸而过，“好漂亮的小狗啊。”小猪说着，追着小狗跑开了，把我一个人“晾”在沙堆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脸感觉很烫，长时间暴露在强烈的阳光下，脸皮开始有点刺痛。我看看周围，也不见他的影子，只好自己扭动身体将沙堆松动，走回太阳伞下。
这时，手机响起音乐，我打开盖子，“你好，谁?”
“我是小邱，你现在哪里?”
“三亚。”
“你也够疯的，玩到三亚去了，你没见过大海啊?”他说，“对了，小刘没给你电话?”小刘是现在代理油站的经理。
“没有啊。”
“油站出问题了，这段时间生意一落千丈，小刘还说已经两天没有汽油供应了。”
“为什么?”我很惊讶，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油站没有汽油供应，那不等于粮店没有米出售。
“因为我们公司帐户不够流动资金，总部上面停止给我们送油。”他说。
“怎么会这样?账户应该够钱的。”
“我前几天从公司帐户调了三万元新西兰币回中国交货款，怎料到油价突然猛涨，顾客锐减，营业额直线下降，影响了流动资金的滚动。”他说，“可能油价还会继续上涨，真他妈的麻烦。”
“这怎么办?”
“我刚才套现了一些股票，已经汇回给小刘打入账户了。”
“现在股价如何?”我的心开始往上悬。
“唉，股价一直在跌，我套现的股票都亏了不少了。不过，希望奥运会的来临，能推动股市上扬吧。”
“那油站的油?”
“我刚才给银行联系了，他们答应先给我们多一点的透支额，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小刘会负责办理有关手续的，总部也答应会马上送油。不过，你可能要早点回去，油站没有你，我还是放心不下。”他继续说，“另外，我们可能要再增资6万新西兰币。一来保证油站的流动资金，二来要准备租一个仓库堆放货物。”
“集装箱什么时候装箱，什么时候可以抵达奥克兰?”我问。
“货还没有集全，可能要到下个月才能安排装箱，最快也要六月初运抵奥克兰。”他说，“我也会尽快返回奥克兰的。”
天哪，怎么会这样呢?国际油价发疯似地一股劲往上涨，而股价却急速地往下掉，一切好像到了世界的末日。我现在手头上已经没有什么空闲的钱了，如果真的要抛售手中的股票，我可就亏惨了。出售油站的股份?不可能，小邱现在也是资金紧缺，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买下我的股份。而进出口的贸易已经弓在弦上，我是不能没有义气抛下小邱不管的。
怎么办呢?想到小猪，我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可能会让他失望，他刚刚升起的三亚梦就要成为泡影了。
“你怎么了?没事吧?”不知道小猪什么时候在我身边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没什么。”
“你的脸好像在脱皮呢。”他说。
“可能晒的时间长。”我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过几天就没事了。”
“去吃饭吧。”
“哦。”
“今晚我想吃海鲜，怎么样?”
“嗯。”我心不在焉。
从海鲜酒家出来，我想找个网吧上网看看股价，可是一直找不到，诺大的一个大东海，怎么就没几家网吧呢。我们走着走着，又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夜市。小猪又兴奋起来了，不是流动小贩缠住他，而是他缠住流动小贩在讨价还价。我走了很远了，突然不见身边的他，回头看去，他在和小贩纠缠着。“大猪，过来，快。”他向我招着手。
我没理他，站着不动。
他就跑着过来，那女小贩也跟着他后面跑。
小猪手上拿着一只金色的海螺，“你看，好漂亮啊。”
“是啊，200元，已经很便宜了，你在哪里都买不到的。”追上来的女小贩说。
“大猪，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了。”小猪拉着我的手。
“你要买就自己付钱，我要回去了。”我不知哪来的气，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往酒店方向快步走去。
他把金色的海螺还给女小贩，跑着追上我，一把拉住我的手;“好了，不买就不买了。”
“我也没拦你，你买什么关我什么事。”我再次甩开他的手。
他可能也有点不开心了，赌气地说：“其实出来旅游就应该玩得开心，买个痛快啊，何况我又不是买什么很名贵的东西。我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错。”
他这一说，让我的气点起了火：“你说什么，你还觉得你自己没有错?”
“我错在哪儿了?”他不服气。
我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他也站着不动。我说：“紫然，听着，如果你自己有能力应付，你确实没有错，但是如果你喜欢的东西都要别人为你付帐的话，那就是你的错。没有谁有这份义务为你喜欢的东西买账，就算是MB，也要看主人的脸色。”
“你当我是MB?”
“那要看你有没有把我当嫖客。”我们针锋相对，四眼对视，战火随时在刹那间燃烧起来。昏暗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他浑身发抖，眼中闪烁着泪光。
“记住，你也是一个男人，要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否则靠别人的话连一点点自尊都给损了。”我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快步跑过马路。
我气冲冲地回到酒店，进了门，顺手把门“叭”的一声关上。
“开门啊。”跟在后面的小猪被挡在了门外。
“你自己没有钥匙啊!”我灯也没开，一头倒在床上。
他开了门，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不敢吭声。
寂静，在黑暗的房间渐渐蔓延。
我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他可能也被吓坏了。可我的气还没有消，总觉得他太不会关心人了。尤其离开煤矿之后，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到了三亚，他就整天想着买礼物给亲朋好友，想着他自己怎么玩的开心，从不理会我的感受。有时候我真的这么想，这跟我自己一个人来旅游有什么不同，甚至可能比两个人旅游还来得潇洒和轻松。有一次，我跟他说：“你好象一个人出来旅游也一样。”他却说，“那怎么会一样呢?有你在身边，我才会感到踏实。”可他却没有想过，也不会感觉到，我一点都不踏实，也不开心。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自己要求他太多了，是不是自己太小气了。
也许我真的太爱小猪了，才会对他如此认真，才会在乎他对我的感觉。
寂静，仍是一片寂静。
此时，我很希望他能打破寂静先说些什么，不用道歉之类的话，其实他也没什么错，只是我的心情不好，借题发泄而已，我只要他能和以前一样哄我几句就够了。
他仍然没有说话，沉默着。黑暗中的沉默，令人窒息。
寂静中，我忽然又想起了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