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泥沼-第40章
怕黑演变羊
1 年前


母女俩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刘启心和她的两个哥哥羞辱,被不停骂着‘贱人、野种’这样的字眼。
但因为潘清让年纪小,母亲并没有跟她进行任何说明,只是安抚她让她不要害怕,总会过去。
后来刘启心找上门的次数多了,潘清让的年纪也在一点点增长,到了小学的时候,闲言碎语听得多了,她自己也开始深陷怀疑是不是母亲真的做了别人说的那种事情。
三年级的时候,是潘清让小学上学生涯中的第一次转学。
到了新学校,小家伙倒是也很快交到了新朋友,是个个头比她稍矮一些的短发女孩,名叫钟露露。
两个人的家离得并不算很近,但因为顺路,钟露露还是会每天在半路等着潘清让一起上学。
临近暑假的时候,两人又是一样并肩走在路上,埋头在分享手里的小玩具。
身前忽然被人影遮住,潘清让和钟露露都停下脚步抬头去看。
站在面前的人又是刘启心,她肩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卡通图案小书包,右手牵着锅盖头的小康意。
潘清让望见他们,害怕得下意识后退着想要跑开。
一脸懵懂的康意捏着棒棒糖塞在嘴里,看见潘清让的时候,他把糖果取了出来,笑眯眯喊了一声:“姐姐!”
原本只是偶遇,但听见康意这么一叫,刘启心瞬间变了脸,一个大步迈上来就将潘清让手里的乐高玩具拍掉在了地上,好不容易拼凑好的小玩具,一下子就摔得稀碎。
一直站在潘清让身边的钟露露这下也被吓得不轻,扯着潘清让的衣角低声问道:“清让,她是谁啊?为什么摔坏我们的玩具?”
面对好朋友的疑问,潘清让忍着泪水,身子都开始发颤却说不出话,更无从解释和眼前这两人的关系,她抓住钟露露的手想要逃跑。
两人却又一次被刘启心拦住,她怒不可遏,脖子上的青筋都涨了起来,伸手指着潘清让的脑门叫喊道:“你这个小贱种居然还能交到朋友,别祸害人了!”
喊完这句她还不满足,扭脸对着不明所以的钟露露说道:“孩子,交朋友要擦亮眼睛啊,她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你和她在一起玩会学坏的。”
望着眼前笑里藏刀的女人,又听见这样的话,钟露露显然吓坏了,将自己的手从潘清让手中抽离出来之后,她头也没回一路小跑着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流言蜚语又一次传开,传到钟露露家人的耳朵里,大人自然也就告诫她不要再和潘清让这样的人有所来往,否则自己也要无辜被人指指点点。
因为这些事情,潘清让又一次失去了朋友,心底里也开始埋怨起母亲。
某天晚餐的时候,她垂着头在扒拉碗里的白饭却一直没夹菜。
潘思慧偏头看她一眼,低声问了句:“囡囡,是不是在学校被老师批评了,怎么看你不太高兴?今天妈妈做的还都是你喜欢的菜呢。”
说着话,潘思慧夹了一些青椒肉丝想要放进潘清让的碗里,她却捧着自己的碗往右侧移开,直接让那些肉掉到了桌上。
母女俩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气氛,潘思慧的笑容凝滞在脸上,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碍于外公外婆也还在,潘清让没说什么,只是扔下一句自己吃饱了就跑回房间躲了起来。
一直到晚上,听见外公外婆都睡了,潘清让才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她双眼红着没敢直视母亲,只是轻声说了句:“妈,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潘思慧原本捏着电视遥控器的手颤了一下,其实不用说她也已经能够猜到潘清让要问什么。
潘思慧起身进到潘清让的房间里,面面相觑一阵之后,潘清让率先开口:“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对吗?我是你和那个人婚外情的产物,所以从小到大我们才会一直对他们忍气吞声,三天两头被人追着骂。”
原本只是总觉得孩子还小,不想让她卷入大人们复杂的事情里,此刻听见潘清让这样说,潘思慧才惊觉自己的隐瞒竟然给了她这样的错觉和伤害。
她伸手揽住潘清让的肩膀,上下挪动着安抚她一阵之后,才开口说话:“妈妈和那个人认识的时候也很相爱,还以为总有一天我能和他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后来你快出生了,我才意外发现他在几年前就已经结婚有自己的家庭了,只是一直没有孩子,所以才会又和我在一起。”
设想过被母亲藏在角落的过去,会是多么的腐烂不堪、见不得人,这一刻听见真相,潘清让还是满脸错愕。
这些年她自己也被流言堵住了耳朵和心,竟然从没想到原来母亲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而她,竟然还在心里怨恨过母亲,责备她让自己过上这样的生活。
可明明,如果不是她的出生,母亲或许不用承受这么多。
她颤着双唇接连流下泪来,近在咫尺的母亲的轮廓,这一刻却变得模糊不清。
潘思慧将她抱紧,慌乱着开口道:“囡囡,是妈妈对不起你。”
听见这句,潘清让更是放声哭出来,好一阵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妈,要是你没生下我,就根本不用承受现在这些的,对不起。”
一直知道她是个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又很懂事的孩子,但这时听见她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潘思慧还是心痛不已。
明明她也才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啊,她应该拥有最明媚无忧的笑容,该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在游乐场里奔跑,会和好朋友分享美食,一起写写作业,会为了没吃到想要的零食犯愁,也会因为没考好期末考试而沮丧。
可是现在,她不只没有这些,甚至连完整的家、平凡安稳的生活也没能得到,还要时时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堪入耳的话。

温柔泥沼
那天之后, 潘清让再没有在母亲和外公外婆面前提过自己的委屈。
身边仍旧会有新朋友来,却又一一被吓走,这样的日子似乎已经成为常态, 就连那些侮辱和谩骂,她甚至都开始习以为常,懒得再理会。
中考成绩出来之后, 她满心雀跃地跑回家里想要告诉家人,自己考上了水南乡最好的高中。
但还没到门前, 屋子里的吵嚷声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是刘启心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为什么又去找康明哲?这么多年还想着勾引他旧情复燃吗?”
两三天前, 潘思慧确实和康明哲见过面,那时潘清让也在场, 但并不是她们主动要见面的,而是康明哲自己凑上来说什么要补偿她们母女之类的话。
从知道康明哲有家庭之后, 潘思慧从没再主动和他见过面, 也一直坚定地告诉他,自己可以抚养孩子,不需要什么所谓的抚养费, 因为她不想再和那样的人有任何关系, 更不希望潘清让有那样的父亲。
可是被仇恨蒙住双眼的刘启心又怎么会真的了解这些, 或者说是,明明知道错在康明哲, 但她也无从发泄,还是只能揪着潘清让母女不放, 至少这样, 她的仇恨和报复就有人承担了。
眼见刘启心的巴掌已经挥舞着要往潘思慧脸上落, 潘清让加快脚步跑进去横在了两人中间。
看着逐渐靠近过来的手掌,她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啪嗒一声,清脆又狠厉的一掌打在了她的右脸上,没过几秒,她白皙的脸颊立刻就红肿起来。
脸颊火辣辣的疼着,但为了让母亲宽心,她甚至没有抬手去触碰一下。
咬了咬牙忍下眼泪,她反而回身微笑着看向潘思慧,上下打量着问道:“妈,您没事吧?”
潘思慧连忙摇头,望着她脸上鲜明的掌印也满是心疼。
但刘启心眼里哪容得下这种苦情戏码,在她看来这又是母女俩装可怜博同情的把戏罢了。
怒气之下,她随手抓起了右侧桌上的一个玻璃瓶就冲了过来,眼看就要砸往潘清让的后脑勺。
背对着刘启心的潘清让并未察觉身后的异常,还在满目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下一秒,潘思慧眼疾手快一把将潘清让拽到了自己怀里护住,用后背接住了砸过来的玻璃瓶。
瓶子没砸在潘清让脑袋上,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母女俩身上还是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割破了。
潘清让左耳上方那道长长的伤疤,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伤口虽然早就结痂,但那里却再也没长过头发。
时不时再触碰到的时候,也好像一道警示牌,在时刻提醒她那些可怕的日子从来没消失过。
彼时的潘思慧,望着潘清让脑后鲜血直流,却又一时看不清伤口源自哪里,焦急着想要赶紧背上她去医院。
刘启心却还一直不依不饶,追上来厮打在一起。
一片纷乱之中,夹在两人中间年幼的康意慌乱无措,被失手一推从台阶上滚落。
那时的场面太过混乱,根本说不清到底谁才是将他推下去的罪魁祸首,只是那一倒下,康意至今也没能再站起来。
责任被刘启心全都归咎到了潘思慧身上,说她是杀人未遂,上门来闹的频率越发高。
而潘思慧,原本从孕期就一直大病小病缠身,因为这些就直接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虽然从小到大经历的苦难已经够多,但十六岁的潘清让还是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这样残酷的打击。
她伏在母亲的病床前痛哭了很久,但也只是那一次,后来因为害怕让外公外婆担心,她从没再在人前落过泪,只敢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泣。
无人安慰,更没人倾诉。
潘思慧不在了,康意又无法站立,刘启心的恨意一股脑全都爆发在了潘清让身上,接连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天天都会找潘清让的麻烦,到家里大闹,到学校当着老师同学的面辱骂她。
没过多久,学校就找了潘清让谈话,美其名曰‘为了她的身心健康和良好发展’,但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原因,又是什么目的。
十七岁的时候,潘清让又一次被迫转学,去到了水南乡唯一的一所寄宿学校——实验高中。
一切似乎出现了转机,因为康明哲的工作调动,他们一家三口也搬离了水南乡,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再找她的麻烦。
而实验中学是高分入学的寄宿学校,外地学生居多,这里几乎没人认识她,整个高一过去,她虽然仍旧习惯独来独往,但至少真的有了梦寐以求安稳读书的机会。
高一一整年,她都一直在各项考试里稳居第一,同学们口中满是夸赞,但因为她从不参加其他校园活动,除了有人问她难题的时候会讲解一下,其余时候也基本不会主动和人说话,大家多少还是觉得她有点难相处。
毫无疑问,这样的她交不到任何朋友,或者说从小到大从她身边离开的朋友太多,她已经不想再为了这样的关系花费时间和心力了,也不敢再跟任何人深交。
高二开学文理分科之后,班级也进行了新的整合,潘清让被分在了文科一班,班主任还是高一时候熟悉的语文老师石晓雯。
石晓雯还算是了解她的性格,安排座位的时候还是一样单独给她一张桌子坐在了最后排的角落里。
刚来她们班的同学不甚了解,但也只是瞥了几眼,没多说什么。
一番折腾之后,座位算是安排好了,石晓雯开始带领着大家选举各个班委。
因为有不少积极的同学自荐,从班长到各个科目的课代表都很快完成了人员的安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习委员的压力更大、担子更重,这个职务却没一个人愿意担任。
知道潘清让学习成绩不错,却一直不爱冒头,老是喜欢一个人缩着,石晓雯也想给她一个多和同学们接触的机会,于是就说出了让她来做学习委员的提议。
听着老师的话,潘清让有些惶恐,也因为同学们忽然锁定过来的目光而感到惊慌。
原以为相处的时间不够长,大家不会对她有什么印象,但没想到看她那么紧张,所有人居然鼓起了掌,还七嘴八舌地开始鼓励她试一试。
前排的女生唐静回头冲她笑,“潘清让,你就试试吧,咱们整个年级也没有比你成绩更好的人了,你肯定可以的!”
右手边的语文课代表萧婉然也朝她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是呀,你可以做好的,你学习那么好。”
潘清让站在座椅前看向周遭灼热的目光,双手不停交握拉扯着,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热情。
她只想默默无闻过完这三年,埋头读书考个外地的大学好彻底离开这里,任何一点点出风头的事情她都并不想沾染。
正犹豫着要开口拒绝石晓雯的好意时,坐在第一排的童笑站了起来。
“大家就别给潘同学压力了。”童笑先是回头看了潘清让一眼,然后笑容灿烂又自如地继续说道:“石老师,要不我来试试,虽然潘同学是第一名,但我也就落后她几分而已,肯定也能胜任这个职务的。”
听完她的自荐,石晓雯微笑着看向了潘清让,接着问道:“潘清让同学,你真的不想尝试吗?”
潘清让点点头,干脆地应了一声:“嗯。”
石晓雯这才继续说道:“好,那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就由童笑同学担任。”
终于结束这段插曲,潘清让坐回椅子上默默松了一口气。
但没过几天,学校开始筹备中秋国庆的联欢晚会,每个班级都必须要出至少两个节目。
童笑率先报了名,说是可以完成独唱节目,倒是帮助文艺委员快速解决了一个难题。
商议之后,第二节目选定了故事表演,几个人还精挑细选从《红楼梦》里节选了经典片段。
剧本是敲定了,但选起演员却又犯上了愁,主动来报名的没几个符合角色。
纠结一阵之后,文艺委员还是决定去试试说服潘清让来演林黛玉,说她不管从长相到气质都很符合,也受到了不少同学的推荐。
上台表演这样的事情,她也不是没做过,但已经要追溯到幼儿园时期了。
后来的她,对于别人的目光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还愿意露脸。
这一次,为她解围的人又是童笑。
她凑近到潘清让课桌前,打断了文艺委员地劝说,“要不我来?歌唱节目换成别的同学就行,反正会唱歌的人很多,演员可不好找。”
知道难以说服潘清让,文艺委员最后也还是点头答应下来,随后便起身离开了。
潘清让这时才终于开口,“谢谢你,童笑。”
童笑摆了摆手,回应了一句:“小事小事。”接着就起身潇洒地走开了。
印象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童笑说话。
其实早在刚进实验中学的时候,她就听过童笑的名字,同学们都说她是实打实的白富美,唱歌跳舞样样都好,而且还是以领先第二名二十分之多的断层高分考进来的。
现在看来,她还很善良又爱帮助别人,可谓是真正方方面面都完美的天之娇女了。
望着童笑的背影呆了一阵,潘清让重新捏起碳素笔要做题,身旁一直空着的位置,却忽然被人拉了把椅子占据。
她侧脸看过去,是班长易靖坐到了她身边,他手里捏着月考的试卷和一支铅笔,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见潘清让扭头,他立刻开口说话:“我想问问你这道题,老师说这次全年级只有你一个人算出来了。”
看易靖将试卷铺平在桌面,笔尖也已经戳在了中间的大题上,潘清让这才愣愣地点了两下头,然后随手抽了一张草稿纸开始埋头开始进行讲解。
几分钟之后,易靖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亮着双眸冲她笑道:“原来还能这么解,你太厉害了,我以后还能找你解题吧?”
潘清让简单答了一句:“嗯。”
易靖又接着说道:“要不中午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我每天中午都在那里刷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