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早上醒来一切如常。党飞照样冷漠,他有得是把握可以让旁人看不出异样。关赞惟有配合,除开起床时脸对脸有些尴尬,他也恪尽职守地扮演过去那追星族的角色。
返程的时候当然还是要坐到一起去,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比来时更难熬,关赞装睡装得奇累。一想到回家去还有个大麻烦待解决,工作辞掉的事也还没跟家里说,烦心事一堆一堆的,他就恨不得跳车跑路。
下车之后跟大队门口就地解散。
“明天回去塌实上班。”党飞只叮咛一句,关赞想他也许只是客气。
“我不上班了。”挣扎了一路终于决定跟他交底,“我辞职了。”
而党飞连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是么。”转身便走。
刺骨的寒冷让关赞想起年初七,他在大队门口等着见党飞那一天的情形。
那时他还有盼头,而现在他一无所有。
疲惫地打开家门,把自己摔在床上。这两天过得超累,关赞几乎觉得要变老几岁。
朱敛锋当然不在家。关赞想起他之前说过最近忙着弄个门脸的事,忙得四脚朝天。
关赞想跟家歇个三五天,然后也着手找新工作。
穿着衣服就那么睡着,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
醒来时候发现已经脱了外衣盖了被子,外头隐约有响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掀了被子翻身下床,揉着眼睛拉开门。
“朱哥哥。”
朱敛锋正在厨房碗柜里折腾,闻声直起腰,露出两排整齐牙齿。
“起来啦。难得看你睡成那样儿,怎么都不醒。昨天晚上刷夜来着?”
关赞不置可否,去冰箱里翻东西。
“哎,你别翻了,我下了面,一块儿吃点儿吧。”
真不想跟他一桌吃饭。他们还有疙瘩没解开呢。
山东哥哥比关赞更尴尬,饭桌上静悄悄,气氛僵硬得快要变成固体砸脚面上。于是起身笑道:“我把电视打开吧。”
“哎朱哥哥,”关赞咬不断面条,只好让几根在嘴外当啷着,“我那电脑出了点问题,呆会儿你要是有工夫帮我瞅一眼吧。”把碗往前一推,“我吃完了,我先过去开机器。”
“没问题。”朱敛锋放弃开电视,吃完最后两口面条,然后收了碗筷。
关赞坐在电脑前头,有一搭无一搭地归置里面的东西。原来单位用的图文都没用了,连“删除”也不必,直接“粉碎文件”。一了百了。
“怎么样?”朱敛锋擦干手上的水走过来,关赞要起身给他让坐,他按住关赞的肩膀把他按下去,“你坐你坐,我站着就行。”在关赞身边弯下腰。
关赞放弃礼让,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就是……你看,这里动不了,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朱敛锋探了手过来,胳膊伸在关赞身前,关赞用余光看他,难得见他肃直神情。
问题大概比想象中难搞,加上旁边台灯炙烤,山东哥哥鬓角渗出汗水。关赞无意瞥见,觉得给人添了麻烦。
“朱哥哥……”
“好了好了。”朱敛锋当他耐不住,急急忙忙道,一脸的忠厚诚恳,“说话儿就好!”
关赞想今天怕是别想拦下他,修不好只怕要一直修到明天去。要命的是,对方修不好,自己也不好贸然起立离去,顿觉难受不已。
“好了。”天降福音,朱敛锋直起身子擦一下汗,对关赞笑道,“你看看行了没有。”
关赞随意试试,当真好了,松一口气,不知是为了电脑还是别的什么。
“那谢──!”
蓦地被摁住肩膀,气力不大,只刚好制住他身体又让他不痛。
“不谢……”
熟稔的吻。干燥温柔。
关赞连吃惊也没有,只觉得恍惚。他想起昨晚与党飞在游泳池的吻,热烈潮湿,情意萌动,他连胸口也要整个儿融塌。跟这是完全不同的感触。
原来山东哥哥是来真的。竟让单位姐姐们料中。其实初七那一次他接他回家又吻了他的时候他就该好好认清形势,山东哥哥当真是对他有意思的。
分开。
“你也没特抵触啊小子,我都亲你两回了,但非你说个不字我就没下回了。圈儿里人吧?”
关赞茫然地看着对面一双含笑的直率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种跟党飞完全不同的性感。
关赞不言语,他也当自己默认。
朱敛锋再吻他额角。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那下回我再偷袭你,你也没有说不的权利了。”
笑容里隐隐有眉飞色舞的邪气,看起来顺眼了好多。
关赞微微一笑。
朱敛锋出门去。背心已汗湿一片。
他也紧张,比关赞更紧张。不管面上什么样。老实人不适合做这样的角色。
他本来没打算有什么动作──初七那次是意外。他知道那小孩心里有别人,上次在7-11见过面的,那个警察。他连做梦也叫那名字呢……
他俩若有什么,早该有。而他直到那时候才知道他喜欢的那小孩也是同道中人。
这两天一夜发生了什么?按时机来说什么都该发生了。
──男孩变得艳丽了好多,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
睡颜的他眉眼湿润,薄唇嫣红。他周身散发某种情欲的暧昧气质,赤裸裸的诱人的荷尔蒙。朱敛锋去脱他衣服的时候几乎忍到喉咙涌血。腥甜饥渴。
硬是拉了被子给他盖上。
还太早了。
老实人对自己说。还没走到那一步。
就好像一个傻子,路口明明亮了绿灯,还是不敢越界。
连句硬气的话,也不敢说。
──那人若给你委屈受,来找哥!
关赞觉得无聊。
屋外有客人,是朱敛锋从山东老家找来的几个孩子,都跟关赞差不多的年纪,来商量帮忙弄门市部的事。两男一女,刚好凑一桌麻将的人数,聊得热火朝天。
关赞想着昨天那个吻,有点不明白山东哥哥的意思。他若有心跟他好,不该明说么?
转过来又想,如果山东哥哥当真要和他好,自己怎么答?
他有喜欢的人啊。而且那个不寻常的晚上过后,他更不可能把党飞的事一笔勾销。
况且夹在中间的那个女人,并不是可以配得上党飞的人呢!
想起要玲珑,忽然气愤──她还跟老孟在一起吗?她怎么可以这样!
关赞忽然有了主意。他迅速穿好衣服冲出门去。
“你们慢聊,我出去有点事!”
飞快地在超市拎一个果篮,打一个车就杀到朝阳医院。
敲老孟的病房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到什么。
“请进。”
推门看到老孟正在收拾东西。
“哎?关赞!你怎么来了?”孟景初绝对想不到,愣一下,马上笑得和蔼,“党飞跟你说的吧?嗨,其实没大事。”
关赞不知道说什么好,把果篮递过去。老孟啼笑皆非,他今天正要出院,只剩头上纱布没拆。果篮不如行行好送到他家。
“小小的孩子,怎么那么世故?留着钱给自己买点东西吧。你这年纪的男孩正是要花钱的时候呢。”
他笑得温暖如常,他一向待关赞和气,所以关赞才更不明白他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其实那天还真多亏了党飞,头车那俩司机站路中间打半天了,我让他们把车靠边儿停然后跟我走,那俩人光顾着闹腾根本就听不进我说的话。我头上挨了一下子,党飞赶紧就过来了,我看他脸都煞白,我还没见过他那样儿,调门儿倍儿高,给气坏了,一边打电话叫白车,一边就把那俩事主给拉住,吼得比谁嗓门儿都大,说什么'刚才让你们走是上大队,现在都他妈跟我上公安局!'我当时那是给疼得够呛,要不然真能让他给逗乐了,哈哈……”
关赞却笑不出。
他觉得老孟做了不可饶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