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一大早沙洛就从北京返回了保定。打开门,到了屋子里一看,海平还在呼呼大睡。沙洛把手放到海平的脸上,海平一下子就被弄醒了,嚷道:“干嘛呀?你的手那么凉!”沙洛把手放到暖气片上,一边把脚在地下跺着,一边笑着说:“还是屋里暖和。快起来,你还睡,也不怕赶不上车!”海平问:“几点了,你怎么昨天晚上没回来?是不是去找哪个相好的去了?”沙洛笑道:“我不像你,相好满天下。——快起来,马上七点了。你先洗脸刷牙,我下去买早点。”说完,沙洛先下楼去了。
回来时,海平正在洗脸。听到沙洛回来,问道:“买的什么好吃的?”一边说,一边跑过来探头看,脸上都是洗面奶的泡沫。“怎么又是豆浆油条?天天吃这个!”沙洛笑骂道:“臭小子!能买给你吃就不错了。”沙洛一边取出碗筷,一边催他。“在这个地方,连油条都炸不好!我知道你喜欢吃那家的”驴肉火烧“,对不起,那么远,去一趟根本来不及,别家的你又嫌不好吃。”
说到这儿,沙洛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要说好吃的,我们老家那里倒真的有一种特别美味的早餐,叫”啥汤“,据说还跟乾隆皇帝有关,有机会你到我们家去,我请你尝尝。”
海平把毛巾搭好,回头扮了个鬼脸:“不会又是吹牛的吧?一个早餐还能和乾隆拉上关系。”“信不信由你,但现在你只能吃这个。”沙洛说着,自己先吃了起来。
海平赶紧跑过来,坐在椅子上又把一只脚垫在屁□股下面。边吃边说道:“月底了,你又要开始忙了吧?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沙洛说自己的银行卡忘在保定了,如果不取卡今天就不过来了。
“哎,你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不会和哪个妞儿去开房了吧?”海平说着,又跟沙洛开起了玩笑:“没带卡开什么房啊?你总不能让人家去付钱吧?呵呵。看你今天气色这么好,昨晚一定很爽吧?”
沙洛笑道:“怎么你今天有点神神道道的,有点像是跟老朱学的。”“去!别拿他跟我比。快说,昨天晚上都干了些什么?”看得出来,今天沙洛心情确实很好,“是很爽,不过不是你想像的那种‘爽’。还有——我今天气色很好吗?”“嗯,我也说不上,只是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你到底说是不说啊?”他越是着急,沙洛越是故作神密状:“嘘——别让老朱他们听到,”海平说:“看来还真有这回事儿啊?看不出来你平时文文静静的,深藏不露啊!老朱上早车,现在都该到北京了。放心说吧!”“那我告诉你,你可得保密哦!”“你真磨叽!快说!”海平急于想知道事情真相,有点等不及了。“那我可告诉你了。”沙洛忍住笑,开始描述起来。
说着说着,海平越听越不对劲,再抬头看沙洛时,见他脸憋得通红,正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海平一下子跳起来,叫道:“原来是逗我开心的是吧?当小孩来耍我是吧?”
一边说,一边去沙洛胳肢窝里去乱挠,他知道沙洛是最护痒的。沙洛手忙脚乱地推开他,一边笑着,一边说:“快别乱了,赶紧穿衣服,快走,要迟到了!”海平累得坐在沙发上,一边喘吁,一边笑着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逗我了?”
两人分别上了各自的今天要上的车。沙洛今天接了几位要住宿的旅客。当他带着几个人到办公室时,海平已经先到了。屋子里坐着好多人,业务员并不多,应该都是海平接到的客人。
一进屋,就听见海平正在忙着给他们倒水。原来是海平跑的那趟车的列车长的亲戚。因为同属一个系统,收他们只是成本价,所以经常会有铁路部门的职工或他们的亲属到了北京后,会跟着团旅游几天。沙洛进来后,看见海平正在作着介绍。
“……这位是田车长。这几位是田车长的亲戚,是从成都过来的,想跟着咱们团在北京玩两天。”几个人很客气地笑着站了起来。
海平又向那田车长介绍道:“这位是咱们旅行社的庄主任。”庄主任点头微笑,站了起来和田车长打了个招呼:“你好,田车长,平时给你们添麻烦了。”“哪里,哪里,你太客气了。”田车长也笑着表示感谢。沙洛又继续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办公室计调‘猴’主任。”田车长连忙伸过手去:“侯主任你好!”
沙洛正在给自己的几位客人办手续,听到这里不禁“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但又马上忍住了。庄主任听到后有点吃惊,也忍不住想笑,但没笑出来。
海平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介绍着:“……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到了咱们这儿千万别客气。有什么要求就跟候主任讲,咱们候主任又有能力,人又热心肠,一定会让你们玩得开心……”
原来计调主任名叫孙维建,河南人。因为他姓孙,人又长得很瘦,所以大家在背后都管他叫“孙猴子”。没想到海平在这个时候开起了玩笑。孙主任非常尴尬,心里很恼火,但又没法去解释,他不能说自己姓孙不姓“猴”,说不定那样更好笑,只有强笑着伸出手去。偏那位田车长特别客气,嘴里左一个“侯主任”右一个“侯主任”地喊着,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侯主任”,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张嘴,别不好意思。
海平和沙洛送完客人回到办公室里,庄主任可能是出去打票去了,就有几个同事还坐在那儿,正收拾东西准备赶车。孙维建看看屋子里没客人了,对海平说:“你刚才胡说什么呢,啊?什么‘猴主任’、‘马主任’的,啊?以后不许再这样当着客人开这样的玩笑了啊?”然后又装成一付很宽容的样子来:“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海平嘻皮笑脸地连声答应,说:“你别看我们孙主任人瘦,肚量大着呢,我保证以后人多时不再这么喊了!”“人少也不能这样喊!”“那是,那是,一定一定!”
事后,沙洛提醒海平,以后说话当心些,小心那姓孙的报复。沙洛说这话是有根据的。以前就发生过一件事,让沙洛对这个人一直加以防备。那次是因为有一个业务员带着几个客人正在办公室办手续,姓孙的当时正在和几个票贩子在打“炸金花”。可能是因为输钱了,他有点恼羞成怒,居然要赶客人走。当时,老朱和另外好几个业务员都在,可能是怕得罪那姓孙的,没一个人说句公道话。尤其是老朱,平时巴结姓孙的还巴结不过来呢,更别说让他去指责他了。
沙洛当时就忍不住站了出来,帮那位同事一起质问他:办公室是打牌的地方还是办公的地方?你凭什么赶客人走?他也许是自觉理亏,当时没说什么。但沙洛在众人面前让他当场下不了台,以他那种人来说,肯定是怀恨在心。沙洛知道他在领导背后没少说自己的坏话,工作时还常常故意处处刁难。一般情况下,沙洛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是尽量避免和这种人打交道。海平听完后说,我才不理他那一套呢,想啥时候喊,就啥时候喊,他能把我怎么样?
沙洛说,还是注意点好,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海平点头表示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海平还有车要赶,和沙洛打声招呼,一个人先走了。平常到月底时要做业务员一个月的出勤考核统计,领导大概是觉得沙洛人既稳重、认真且有责任心,所以这些事一般都是交给沙洛来完成。所以这几天沙洛基本上不必再去赶车。
吃完午饭,沙洛就开始忙了起来。忙了一会儿,沙洛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时,沙洛给大刘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看能不能买张去吉首的火车票。大刘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问了句要什么时间的,沙洛说最好是明天的,大刘答应了一声就挂了。没过多大会儿,大刘电话就来了,让沙洛去取票。
沙洛没想到会那么快,先出去买了两盒烟,见到大刘拿到票后给他钱。大刘只收了车票钱,至于烟,死活不肯要。到最后看沙洛态度实在坚决,这才勉强拿了一盒,嘴里还说,让海平知道了又该骂我了!又客气了一番,这才转身走了。
大刘是车站的票贩子,沙洛跟他并不熟识,只是听海平讲过,有需要买票什么的,可以直接找他。沙洛好像听别人说过,海平曾帮过大刘一个大忙,至于是帮的什么忙,海平没说过,沙洛也没去细问。他相信海平。
沙洛拿出手机,拔通了罗磊的电话。电话刚响了两下,罗磊就接了。“喂,你干嘛呢?上午怎么才说了两句就忙着挂了啊?”沙洛道:“哎呀,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忙呢。这不,刚给你买好车票,马上又给你打过去了,还不行吗?”电话那头罗磊吃吃笑着,说:“我逗你的,我也估计你忙,所以没打给你。——现在忙好了吗?”“嗯。我给你买的是明天中午的票,还是下铺呢!你是今天过来取,还是明天直接拿票上车?”罗磊说:“又买的卧铺啊?忘了对你说……算了。”沙洛说:“卧铺不好吗,你回去要坐那么长的时间。”罗磊笑道:“卧铺好贵的!我不是想为我爸妈省点钱吗?算了,卧铺就卧铺吧,我晓得你肯定费了不少劲。”不等沙洛回答,又说道:“要不我就明天直接去吧,明天就走了,我想再多陪我爸妈一下。”沙洛说:“也好。”
沙洛虽然很想再看到罗磊,但一想到他光在路上来回跑就得两、三个小时,就放弃了这个打算。接下来又问道:“那你现在干嘛呢?”“我啊,我在陪我妈妈在他们这边街上玩呢,我妈妈今天特地请了假陪我的。”“嗯。那你好好陪妈妈玩吧!哎,对了,”罗磊说:“什么?”沙洛说:“你现在讲话方不方便?”“什么啊,你说。”“你昨天晚上给我说的都是真的吗?”说到这儿,沙洛满脸的喜气洋洋,就好像罗磊也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一样。
“我昨天晚上给你说什么了吗?”电话上传来罗磊调皮的声音。“你……”沙洛有点气急败坏,“我怎么啦?”“我不喜欢听你开这种玩笑。”“我没开玩笑啊,所以你着什么急啊?谁让你怎么那么不相信人的呢?”罗磊说这话时,像是在抱怨,但谁都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一丝的不耐烦。“那你再给我说一遍:说你喜欢我!”沙洛心一放下来,马上又变得嘻皮笑脸的。电话那头罗磊故作生气地说道:“你要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啊?——也不怕被别人听见!”沙洛笑道:“听不见的,现在在办公室外面给你打的。再说了,听见就听见,我才不怕呢!”
现在沙洛倒是真的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知道他对罗磊的爱恋。这一刻,沙洛感觉世界是那么的美好,他想把他的幸福分享给每一个,认识的,不认识的,甚至包括他觉着的最讨厌的人。
罗磊说:“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妈过来了。”沙洛说:“……别慌挂!还没说好明天你几点来呢?到时我在哪儿等你啊?”罗磊想了想,说道:“这个我还没想好,晚上再说,我晚上给你电话。”“那好吧!那我晚上等你电话了哦?记得我想你!”“嗯,我晓得。”“拜拜!”“嗯嗯,拜拜!”
因为明天不用赶车,沙洛晚上就没回保定。旅行社在宣武区有自己的宾馆,宾馆有专门留给业务员的房间,昨天晚上送走罗磊后,沙洛就是回宾馆休息的。
临下班时,沙洛对庄主任说:“我明天早上有点事,可能上午就不过来了。”庄主任特别爱美,眼看快五十的人了,整天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个小姑娘。
沙洛刚到旅行社时就听到过关于她的故事。那时沙洛还没来,听海平说,当时正值旅游旺季,人手又不够。所以那一段时间庄主任也跟着上车跑业务。有一天晚上,大家刚吃完饭在宿舍里看电视,忽然听到有人在楼道里喊叫。
跑下去一看,庄主任正伏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原来是上楼梯时把脚给崴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给弄到房间,看到她时,大家全都忍不住想笑:大晚上的,楼道里没灯,本来就黑,她还戴着着个大墨镜,不摔倒才怪!大家想笑又不敢笑,只是奇怪她为什么晚上还戴着墨镜。
后来才知道,她前两天刚割了双眼皮,为了省钱,去了一家不太正规的美容院。谁知道手术后刀口感染。眼睛有点红肿,她又怕被人知道笑话,这才又买了个墨镜戴上。谁知戴习惯了晚上就忘了摘下来,这才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后来一段时间,大家提起这件事来还是要笑一阵子。
庄主任平时对沙洛还算不错。现在听沙洛这么一说,又和沙洛开起了玩笑:“沙洛啊,看你这两天挺忙的,啊?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要是的,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姐一定帮你!”沙洛笑道:“你猜得还真差不多,等忙好这阵子,改天我请你吃饭。”心里说“朋友倒是朋友,不过不是女的。这事要是给她知道了,还不得把她给吓一跳?”想着,不禁笑了起来,但笑容里带着一丝酸楚。
傍晚下过班后沙洛直接坐车到了宾馆。他们宾馆里设有食堂,下了公交车,正赶上吃晚饭。沙洛草草吃完,便一个人上街去了。到了街上,他先给海平打了个电话,知道海平正和张倩在外面吃饭,聊了几句,沙洛挂了电话,然后进了一家超市。进去后又是饮料,又是零食的,买了一大包的东西。
沙洛回到宾馆,关上房门。因为有暖气送着,整个屋子里面暖哄哄的。沙洛把外套脱掉扔到床上,随手打开电视机。点了根烟,然后把自己重重摔倒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有点无聊,便先到卫生间去洗了个澡。正在洗着,沙洛忽然听到好像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跑出来一看,电话是罗磊打来的。沙洛把手上的水擦干,赶紧接通。电话那端是罗磊有点着急的声音:“你干嘛呢?老——大!打了半天也不接。”沙洛说:“我正在洗澡呢,电视机开着,我没听到,对不起啊!”
“那你现在洗好了吗?”
“没有啊!我现在是光着屁□股在接你电话呢,小子!我就准备洗好澡打给你呢,没想到你现在打过来了。”
罗磊在那边笑出了声:“呵呵,也不怕春光外泄!那你先洗吧,我等你一会儿。”“好的。过会儿我给你打过去,拜拜。”
从浴室里出来,沙洛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九点。于是一边拿条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拔打罗磊的手机。
“喂,洗好了?”罗磊显然一直在等着沙洛,刚响了两声就接了。“嗯。你在干嘛?”沙洛问道。“在等你电话啊,傻瓜!”罗磊轻声笑道。“我很想你知道吗,罗磊?”
“嗯。”
“你知道你昨天对我说你也喜欢我时,我高兴成什么样子吗?”
“知道。”
“那你想不想我?”电话那端没声音。
“说啊!”
“你知道的。”
“哦,你干嘛不说‘晓得’,怎么也说起‘知道’来了?”沙洛没忘了逗他。
“哎,还不是跟你学的?”罗磊说道。
“你还没告诉我你想没想我呢?”沙洛不依不饶的。
“想!——”罗磊大声喊道,“不然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想就想呗,那么大声干嘛?想震死我吗?”“呵呵,谁让你那么磨矶的?”“哟,连这个词也学会了?你好厉害!”两个人嘻嘻哈哈,说着笑着。
过了一会儿,沙洛问:“你才在这儿过这么几天,你爸妈他们有没有不太舍得你走啊?”罗磊道:“还好吧!我一直跟我爷爷奶奶过的,其实早都习惯了。”相对来说,他父母倒是和罗磊的妹妹显得感情更深些。他妹妹从小跟他们一起生活,现在还在北京念书。“那要是我舍不得你走怎么办?”沙洛忽然这么说了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会怎么想?”“那你可以去湖南找我啊!——你会去吗?”“那可说不准。”“看看,说了半天还是说着玩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沙洛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对了,你东西都收拾好发了没有?”罗磊说:“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另外我妈又给我买了点北京特产,带回去给我爷爷奶奶吃。我妈都帮我收拾好了。”“嗯,那我就放心了。还有,”沙洛忽然想起来:“你还没告诉我明天在哪儿等你呢!”
“是啊,你不说我倒忘记了,不过忘了也不要紧,明早我也会告诉你的——那就在我下车的站台吧,你上次去接我的地方。”
“好的!”
“嗯嗯,那我先挂了啊?你也记得早点休息。”
“我知道,好的,拜拜!”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