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北半球没有孤单-第28章
阳光保卫裙子
1 年前

第二十八章:翔易

大二学年前夕,为期十来天的军训结束后,本该是怀揣着愉悦的心情去迎接新学年的到来,正如刚才秦麟所说,终于是能解放了。但此刻我却根本没有一点轻松愉快的感觉,相反,却是某种凝重与焦虑混杂而成的不快。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前天晚上的一次网络对话,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似乎就让我仿佛听到了某种尖锐声,随即又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此后,就再无平静。

我知道那尖锐声是什么,那是真相浮出水面的长啸,只需那么一下,就轻而易举地将我大脑的思绪瞬间搅和得混乱不堪。

但我却不知道那碎裂声是什么,只是清楚,这不是我所期望的……

真相往往比虚伪更让人难以接受,只因为它更为陌生。

两天前,当晚训练结束,我宅在寝室上网的时候,QQ传来了久违的咳嗽声,一个验证消息,我看了下对方资料,24岁,女,上海。

暗自偷笑,这些年了,还第一次有不认识的女孩子来加我好友,不过基本不用想也知道这该是个寂寞的都市女子,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聊有色话题,就直接拒了。

但只过了半分钟,对方又一次发了个验证,还附带了一句,方翔易,你好。

对方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是认识的,是谁呢?我看了下那个网名……非零向量,不认识,在哪见过就更没一点印象。算了,得问了才知道,于是我通过了她的验证消息。

“你好,是哪位?”我问道。

“你好,我是雷铭浩的学姐,今天有点事情想和你聊聊。是关于铭浩的。”

“啊?”

铭浩的学姐?要和我聊他……这是怎么回事?我当即有些莫名,开始设想这是什么个情况,总觉得这里似乎有点微妙,抓不住头绪。

但对方根本没有给我时间来想这些,很直接很干净利落地迈向了谈话的主题,因此也并未使我有太多疑惑,当那条靠光缆传输的信息,从遥远的另一方,轻巧地跳进了电脑屏幕中,大红的字体,格外鲜艳醒目。

“我想告诉你,你知道么,他对你,不是一般的感情,是爱情。”

我本想打下一句别开玩笑,但对方随即紧接着一句,彻底地将我的双手定格在键盘上。

“从去年七月他在火车上第一次看见你,就对你动心了吧。”

去年七月,火车……

我猛地一哆嗦,周边一切在这一刻瞬间归于沉寂,我想可能是此刻响彻我耳朵里的那种尖锐声响,掩盖住了真实世界里其他琐碎的杂音,我手指下意识地敲下了这么一行话。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我沉默地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一行行字不断跳出来,我知道,这不是一个玩笑,对方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很多事情,从我们开始一起玩网络游戏,到最近一起去云南发生的点滴,几乎都可以用了如指掌来形容,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铭浩全部都告诉过她。更让我难以相信自己眼睛的是她给我看了不少铭浩和她的聊天记录,之中谈及的中心人物……赫然就是我。

曾经心中对他似曾相识的那个问号,终于解开了,那时候我认为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怀疑,此刻化为真相之时,那份重量却是石破天惊。

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不,简直是匪夷所思了。

“我想知道,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敲着键盘,手指却是像灌了铅般沉重。

“我知道突然告诉你这些,你一定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完全部。或者如果你愿意,我们见个面,我当面告诉你。方便的话,留个手机号给我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把手机号码告诉了她。对方很爽快地说这个周日会过来,见面的地点也就在我学校。

明天就是星期天了……

“翔易,你这几天不太对劲哈。老是会莫名其妙地恍恍惚惚,有心事啊?”秦麟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他刚才说到了张明超的事,着实是爆炸性不小,但……和我前天知道的比起来,一个和我并不算熟的人是个Gay,又算得了什么呢?

倒是那个神秘女子突然告诉我的那句,铭浩,对你的感情,不是一般的……以及,去年七月,他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你的时候……我真该相信这些么?

秦麟并不知道此刻,我根本就无心去关注其他所谓有爆炸性的新闻,我此刻只是一心在回想着过往,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去搜刮,去重新罗列整合。

铭浩,如果说,我们在去年七月就见过的话……如果说,从那时候开始……你花了那么长时间来寻找我、认识我,再成为我的朋友,我该怎么说呢,这样的事情是我根本无从想象的!

从我们认识以来,我一直觉得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纯粹是出于友谊,也正是这样才让我特别感动,只是也许我从来未往那方面想过某种“可能性”,才让我忽略了好多重要的细节。

我突然想到了虎跳峡的那个拥抱。

我突然想到了这个暑假,你每天事无巨细的关照。

我突然想到了那次公会聚会,你的仗义相助。

不知不觉中,我的收件箱里最多的短信,是雷铭浩。

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我每天的习惯,就是会和你说上两句话,也许是在游戏中、也许是QQ、也许是短信,开句玩笑,问个问题。

更是在不知不觉中,我似乎身边有什么难题都会想到你,包括以往我一直压抑在心中的秘密,也不经意间都告诉了你。

只是这一下,突然天下掉下一颗重磅炸弹!

这两天我睡得很糟糕,寝室里闷热的环境加上此刻复杂的心境,使我根本就无法能安然入睡,最后一天队列检阅我也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踏错了好几个步子,秦麟应该看出来了我这几天的心神不宁,但我不可能和他说,真正的原因是……

此外,我心中还是留有许多的疑惑不解,这些都必须等到明天才能得到答案。

明天是么……快了……

只是不知为何,心底存在着莫名的恐惧感。

第二天中午,在复杂和焦躁的心境中我终于等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电话那头是个很礼貌的女声,问过好之后,她说在图书馆前面等我。于是我立马下楼跳上自行车,从宿舍一口气朝图书馆进发。

大中午的天气异常酷热,图书馆前那一片空地上,只有一个打伞的身影伫立在太阳下,我骑车绕过去、刹车,说了声“你好。”

“方翔易?”对方摘下墨镜,她很漂亮,那副容颜很顺利地让我在心底赞叹了一句,她友好地伸出右手,“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郝美,叫我郝姐就行了。”

我不自然地握了下对方的纤纤玉手,客套的招呼方式我做不到十分自然,但对方那句自报姓名着实让我愣了下,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好美……不过很快我就反应过来该是郝大通的那个郝,这谐音实在是强,但正是人如其名,眼前的这个女人配得起这个名字。

美女笑着擦了擦汗,“呵呵,可以找个地方躲躲太阳么?这里实在是太热了,我的车只能停在你们学校大门外,才走了这么点路就已经热得不行了。”

我指了指自行车的后座,“我载你,上来吧。”

学校西门外的冰沙是夏天学生们的最佳选择,我们坐定后,我问老板点了两份冰沙和果汁,对方就一直笑盈盈地看着我,多少让我有些尴尬。

“小浩浩眼光还算不错。脂粉气重的小男生现在看得太多了,比女孩子都能打扮,今天难得见到个清新的帅哥。”但我现在却完全没有这份心思去接受这份赞赏。

“恐怕那天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情,对你震撼很大是不?说不准还以为是哪个在和你开玩笑吧,不过现在既然我们不是在网络中对话,彼此也该坦诚布公一些,我告诉你的那些,都是真的。”对方继续说道,并不时在注意着我的反应。

“他如果对我是那种感情的话,那么他是个……”那三个字我说不出来。

“嗯。”她接过我的话,“喜欢男人的男人。而我,是个喜欢女人的女人。”

好像很清楚会看到我诧异的表情,她优雅地一笑,“是不是对你来说,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变态。”随即紧接着,她轻轻地说了句,“方翔易,趁现在还不算晚,晚了就真麻烦了。”

“郝姐,我现在有几个问题,可以问你么?”我定了定神。

“嗯,你说。”

“铭浩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小傻瓜。”她摇了摇头,“这世界上,并不是什么感情都适合说出来的,尤其是对不是我们这类的直人。对你坦白的话,那就是真需要有如同飞蛾扑火般的勇气,假如铭浩对你说了实话,和你表白了,你接受得了他的感情么?你会爱上他么?”

这一反问如同点了我的要穴一般,“我接受不了,但是我不会因此看轻他或是歧视他,我会理解他、帮助他的……”

郝美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不看轻我们这类人?”

“嗯,不错,我不会认为这是变态,除了性倾向,你们和普通人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不是么?”

“呵呵,谢谢你,但是,不看轻不歧视,我相信,但理解和帮助,你做不到的……你不会理解铭浩的想法和痛苦,自然也就帮不到他什么,一切的源头,在你身上。他如果告诉了真相,只有两种结果,第一,就是你接受他的感情,第二,就是被你这把火给焚烧。那时候你这把火能把他烫着,现在能把他烧伤,今后也许就是烧残甚至焚为灰烬……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选择,不存在你能够帮到他的可能,方翔易,你明白么?他是认真的,认真的下场就只会是那个双岔口,一条通往天堂,另一条走向地狱。你既然不可能让他走向天堂,那就趁早别让他在地狱中走得太深太远,否则,就难再回头了。”

“好吧,那么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挑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貌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因为,他已经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是爱了。”随即,她又补充道,“其实尽管这样,我也不会管这闲事,我不喜欢做这种事情,为了某人,我得帮他。”

也是过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时这个“某人”并不是指铭浩。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我怎么做?”

“呵呵,说真的,我没想到你和我一样,是属于谈话非常直接的类型,好吧,其实这也是我要说的重点。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很简单,离开铭浩,退出他的生活,越快越好。”

她说的语速不快,很明晰的吐字,我听得很清楚。

“我可以理解为……不再往来么?”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断绝来往。”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他是我重要的朋友,这么做,我办不到。”

“这么干脆,这就是你的回答么?”对方嫣然一笑。

“没错。”

“那……如果这是你坚持的原则话,我想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但是,小弟,有句话我还是想说,你不理解他想要的到底什么,也不知道他内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挣扎,现在的铭浩,是在努力维护着一架天平的平衡,两边分别是他的理性和感性;将来无论哪一端坠地,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结果……前提是你接受不了他对你的感情。”

“郝姐,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嗯,你说。”

“我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有的。那就是你接受他这份感情。”

“可是……我不是……你们这类,这不可能的。”

“呵呵,别在意,就当我的那句是玩笑话。可是,我刚才说的,是正经话。”她的眼角在笑起来的时候依旧很细腻,看不出一点的纹路。却又在那么一瞬间让我有种错觉,她像是饱经风霜。这不禁让我突然想到了铭浩,一样的感觉,似乎某些时刻,他身上有种我难以言喻的东西,姑且可以算作成熟,但却又不是完全的对等。

“我总觉得,命运就是那么爱和人开玩笑……原本你两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什么交集,铭浩却硬生生地寻找着和你的那份可能性,虽然说事在人为,也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说法;但如果都能这样,那处世之道也称不上是一种矜持的美学。你知道不,他每次想你想得纠结的时候,会来找我谈,我就一直听他的一些想法和态度,有时候我会觉得他疯狂、有时候却又是单纯,我笑话过他,但从去年他告诉我到现在,我只能感叹,他太认真了。感情这东西,你越是认真,受到的反馈也越重,也许是沁人心脾的甜,也有可能是肝肠寸断的痛……人如果要活得轻松些的话,凡事不要太认真,呵呵。”

她的话句句我都明白,也亦深有同感,只因为我自己也曾体味过这般心境,却没有想过,将自己的位置换到另一端,会是怎般的情况?

如果被爱,本应该是幸运的?

但这般情况,何解?

郝美后来临走时,特意嘱咐了一声,今天发生的一切,让我千万别和铭浩提起,这算是她很正式的请求,我自然答允。

“方翔易,说真的,我没想到今天的谈话会是这般平静。你让我感觉,有点特殊。”我送她到学校大门,她若有所思地对我说道。

“呵呵,是么……你本来以为我不可能会有耐心和你们这类人打交道的吧。”

“很多男人都很有耐心……当然前提是我没告诉他们,我喜欢的是女人。”她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以前不论在学校还是现在工作,总是有男人造作地对我说‘你是我现实中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现在我问问你,这句话到你那里成立么?”

“能排到第三。”我不假思索。

“噢,前两位是?”

“第二位是我一个老同学,第一位是我妈。”

“铭浩他果然没说错,你,确实很特别。和某人给我的感觉有点像。”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副墨镜遮住眼睛,“对了,这么久以来,你有没有听过铭浩向你提过一个人?”

“嗯,谁?”

“他叫岳诚。”

“没有啊,没听说过。”一个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

“噢,我随便问问,他是我校友,也是铭浩的学长,今天和你聊天,有点像和他刚认识那会的感觉。好了,翔易小弟,再见了。还是老话,很高兴能认识你,我今天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希望你能见谅。”她朝我挥了挥手,轻巧地上了车,我看着她的车缓缓离去,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浑身上下的力气就恍如被抽干了一般,突然重如铅灌。

这几天某种回忆一直是像播放胶片一般开始在脑海中回放,我知道自己得重新去处理和铭浩的关系,但是……

我该怎么办呢?

我该怎么样才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的确,我压根没想过会出现这种“现实”,这般猛烈的冲击是我一时半会无法适应的,就好比突然掉进了异次元空间,周围一切都是陌生无比。

同样让我觉得意外的,是自己得知对方提议后脱口而出的那句“这不可能。”

他是我重要的朋友,这么做,我办不到。

别人或许不明白这个词对我的意义,但铭浩是知道的。

也因此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会在刚才那样的谈话场合,这句话是我唯一没有犹豫说出口的。

但是……这样的心理状态反而是让我更加为难。

不过郝美有句话我觉得还是对的,我不了解他们那类人,这时候我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该去和这类人打下交道呢?

我当时很快地就想到了她,她的话,肯定是知道的吧……那段时间李银河名声很响,以致我偶尔会觉得,晴枫将来会从事和她一样的事业也说不定,当然,我自己不可能是王小波。

但我很快自嘲,这事我是不可能找她寻求帮助的,但除了她之外,还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