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乌斯在说出怀疑时语气还算坚定,可一说完又开始说些阿萨的好,像一个可怜而固执的老人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儿子已入歧途。
“阿萨很害怕。”盖乌斯告诉他,“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魔法……”
没有什么可以形容科林听到这话的动容,一瞬间他双眼酸涩得好像切了八十头洋葱。他记得,那个问题,他也问过。那时他还单纯、年轻,目光有那种不喑世事的清澈透明,最大的烦恼是脏兮兮的盔甲,最疯狂的经历也就是和王子在市集上打架……
“我告诉阿萨永远别这么想。”盖乌斯继续说,“他不是怪物,他是特别的,他真的——非常特别。大多数孩子从七岁开始就逐渐展现魔法本领,十一岁接受魔杖,但阿萨不一样,莫甘娜也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们成长过程中不可能得到系统学习的机会,又不得不迫于生存本能对魔法进行一定抑制,又或者他们本身就是魔法奇才,总之,他们两个可以脱杖施法,而且阿萨的魔法是我从未见过的强大……”
“科?”
科林被亚瑟的声音猛地拉回思绪,“怎么了?”
亚瑟指给他看。
科林扭过头,不知什么时候空d_àngd_àng的街头已经不止他们两个:七点钟方向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两人没有使用隐身魔法,却有一股强大的魔法场从他们所在的地方逸散。科林粗略读了一下,然而读到的东西让他惊叹:这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魔法都不同,在以往的经验里,魔法既是因又是果,它存在于开放的花,聚散的云,澎湃的海,是一种流动的温暖或炽热的力量,但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几乎静止的冰冷,这给了他一种魔法正被冰封沉睡的错觉……
“你猜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亚瑟问他。
科林回头看到亚瑟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表情他在他的亚瑟脸上也见过,那种表情叫“我是王子所以王国内的所有事我都有责任要去管一管即使我可能陷入大麻烦但——哦,大多数时候我都会不知情地被梅林救回来。”
大多数时候。
“也许他们想要出来透透气罢了。”科林说着试图把亚瑟拉开,“我打赌他们就住在旁边那栋房子里,也许母亲想要出门抽根烟,儿子溜出来看。”
亚瑟很显然并不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她背着包呢。”
“有些主妇就喜欢背着包出门抽烟。”
“她根本就没在抽烟。”
“她正要掏出烟盒呢。”科林更用力地拉他。
“小科。”亚瑟忽地握住他的手腕,“现在快宵禁了,她还带着个孩子,也许她遇上什么麻烦了。”
科林有点急了:“我跟你保证她没事——”
他话音还没落,下一秒,街角开过一辆押运车。
“军官”这天过得不怎么顺利。以他的身份从梅耶斯特开过来本不会被任何放哨拦下,可谁知道这辆破车会在路上爆胎、还偏巧赶上一个十几人的巡逻队。巡逻队长是个j.īng_瘦的马屁j.īng_,见了他的肩章很是热情,忙不迭地提出叫手下帮他修车——修车就修车,可开车把他送回司令部喝茶?去他的吧;“军官”发了一通脾气,总算给对方扣了个“无所事事”的帽子躲了过去,他把车就近开到某片街区,用魔杖捅捅轮胎给它重新打了气。可他一转身,前一秒还没人的路口居然出现了又一队巡逻兵;幸运的是这次对方只有两个人,他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他们绑到一起抹掉了记忆。再次上路时,“军官”变得格外谨慎,他绕了个远道,总算赶在宵禁前开到了碰头地点……
“军官”将押运车开过拐角,毫不费力地看到了街边的目标。他熄了火、开了门,拉拉腰带确保它依然稳稳地挂在过分纤细的腰身,长腿一蹦轻盈地落到地上。面前的女人看到他,露出僵硬的微笑,男孩看到他,预感到什么似的哭起来。
“军官”也不着急,他和女人点过头,从口袋里摸出个木头做的小玩具,可还没来得及递过去,下一秒,有人粗暴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
虚空中忽然多出的人将小军官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金发男人挥过来的拳头让他很快看清了对方来意。“军官”握住冲过来的拳头借力打力,按着男人的肩膀从他身上轻巧地翻过去;他灵巧得像个不受重力之困的j.īng_灵,身体又柔软得像个芭蕾舞演员,十秒钟不到,“军官”就用一记大腿绞杀将金发男人掀翻在地——
然而“军官”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整个人忽然就被一股力量抛出去。“军官”顺势滚了两圈,手指飞速从长靴里摸出根魔杖,长腿一蹬跳起来,可这回面前对抗的却已经不是刚才的金发男人。
一个瘦高的黑发男人保护x_ing地挡在金发男人前面,右手正警惕地对准他,他眼里的金光熄灭,露出些惊讶的神色。
“你有魔法?!”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军官”首先降低魔杖,伸手摘下帽子,盘起的棕色长发倾d_àng而下垂到腰间,一瞬间那灵活轻盈的形体忽然有了合理的注解。
“米希安。”女孩向金发男人伸出手,“我是个女巫,你们是谁?”
金发男人傻乎乎地伸手和米希安握了握,“他是科林,我是亚瑟,我们是……”
亚瑟还没想好怎么说,下一秒,街角开过第二辆押运车。
§
大约十分钟后,爱丁堡反魔法总部的瓦里安特中士“啪”一下摔了电话。瓦里安特从不认为自己有颗玻璃心,然而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他就怒火中烧——这已经是他本月第二次失误。
第一次发生在阿古温阁下让他暗杀一辆车上的人时。出于瓦里安特尚不清楚的理由,阿古温非常重视那次行动,把电话打给他就足以说明这一点。为了表示他的重视程度,瓦里安特亲自上阵,可他们不仅被发现,造成人员伤亡的同时把格拉斯哥布坎南街站弄得天翻地覆,导致阁下不得不派出王室公关团队声称那是管道事故,更让瓦里安特耻辱的是,他们没能从站台中找到尸体。那辆惨不忍睹的Mini在烧焦的站台里躺着,像他职业生涯中最丑陋的一块伤疤。
而今晚,他负责的爱丁堡地区再次出了事。自从先王命丧汪洋,不列颠各地就统统把警戒程度上升到了红灯等级,巡逻队一队队派出去,如今事实却证明这毛用没有——根据目击者的说法,他全副武装j.īng_心调教的手下几乎被对方打得屁滚尿流,而整场战斗的持续时间足以让一个早泄的男人感到羞耻;对方四个人他们只稀里糊涂开枪击中了一个不说,回来的那几个没用的巡逻兵甚至搞不清受伤者是死是活;或者别说活的、死的、现场被一场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大水一冲,干净得连根头发都没留下——这他妈要他怎么查?!
“你们打伤的那个是什么人?”瓦里安特y-in着脸问。
“是个……女人。”
“别的呢?”
“别的……在查。”
在查?!就在瓦里安特恨不能亲手掐死面前那几个没死成的巡逻兵时,门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人显然非常了解上司今天的脾气,点头致意后就直切主题:“头儿,魔法雷达扫描结果出来了,他们的押运车虽然隐了形,不过在进入平流层之间误触了咱们的防护网,咱们在布雷德山脉地区上空短暂地发现了一辆车的形状,经核实比对应该是今晚坎撒街上出现的那辆。”
瓦里安特觉得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如果说世界各地的巫师们偏爱藏到哪里的话,那就是山区、山区、山区。
“你刚才说布雷德山脉?”
“是。”汇报的手下递来一张军用卫星图。图片虽然因为亮度和距离并无太多价值,不过在瓦里安特这样经验十足的人手里这图绝不会全无作用。布雷德山脉在麻瓜区挨近边界的地方,地势起伏,水源充足,这么一来,根据以往经验,逃亡者多半只有一个目的地。
一个营地。
自人类出现以来,从没有过这样一种战争,人们不再隶属于某一片大陆,某一个国家,而是从每一片大陆、每一个国家、甚至每一个家庭中间自我分裂。战争爆发伴随着纯血主义的又一次卷土重来,混血们也因而被时局抛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巫师和麻瓜的爱情变成了一种罪恶,他们诞下的结晶也由此变成了背叛与亵渎。战争时期,已成长于人世的混血们隐瞒身份,父母分离为保各自平安;而对于魔法家庭生下的哑炮,等待他们的则只有麻瓜孤儿院或者死路一条;而另一类,同时也是最不幸的一类则是麻瓜家庭出生的巫师和女巫。他们的降生常常伴随着惊奇和接踵而至的意外:一个哑炮混进麻瓜社区是相对容易的,而一个麻瓜家庭出生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一种不可控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即便步入了魔法社区,也常常会因为自己的一无所知而被人识破身份,客死街头与成为仇恨祭品是最常见的两种结局,甚至有的在麻瓜父母发现之初就被当成被诅咒的孩子而遭抛弃。这三类人共同组成了法师与麻瓜、黑与白之外的第三类人,成为了一个灰色地带。他们藏身于社会的y-in影与死角中,祈祷着被人遗忘。
混血营由此产生,这些民间组织多半由一些已经成年的混血发起,代收一些钱财对混血们进行指导与抚养。成年之后,有人选择利用所学技巧隐瞒身份返回双方社区中的一个,有人则选择留下来帮忙。
科林猜米希安就属于这样一个混血营。
他猜对了。
§
十八个小时前,亚瑟藏在巷子里、自己的臂弯里、科林的怀里,眼眶s-hi热得可以灌养一片雨林,那时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悲伤,他想起那场休战,想起他骄傲的父亲是怎样把五十多年的尊严铺在魔法部长脚下只为铺平一条路让他回家——而他?他居然连个电话都没打!
他想回去。
他想拨通那个号码。
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机会。
襁褓里记不起的拥抱,对荧幕和报纸上那个聪明果敢的硬汉国王的崇拜,第一次相见,被抛开的愤怒和试探的微笑,每月那些偷情般的惶惶碰面,夹杂在敏感神经间偶尔表露的柔软,关于生活琐碎的询问,更多关于生活琐碎的询问,太多重复的话题,太少可以让他拥抱取暖的记忆。
亚瑟一遍又一遍拼命回忆,如同一个满心绝望身无分文的淘金者最后一次跳进流动的河水试图留下一粒遍寻不见的金沙,他用舌尖小心翼翼舔着童年那颗小小的水果硬糖,生怕太快舔光,一次总要回味许久,毕竟那些最微小的片段,那些挂在最微小片段末梢的细节是他仅有的遗产,那些记忆的温暖是他触不到够不着的、属于他父亲的余温。
他父亲的遗体……他父亲的遗体大概已经支离破碎在北海,被无尽翻滚的洋流和潮汐带离他的身边,他的父亲为这个国家付出一生,末了却连尸首都没能留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忽然觉得十六年的生命变得扁平、收缩成一条线,从未如此清晰地展示在他眼前,如同一枝夭折的花,一把断掉的剑。美好的父子记忆忽然溃烂成痛苦的源头,命运动动小指将前半生截肢,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就在那两个丝连的世界里延伸,一个是他有父亲的世界,另一个……他是个孤儿了。
不再是被奥利抚养时那种堂而皇之笑嘻嘻对外宣称的解释,他真的是个孤儿了。
十八个小时前,亚瑟藏在巷子里、自己的臂弯里、科林的怀里,眼眶s-hi热得可以灌养一片雨林——然而现在他不能了,在这个车厢里有个比他更弱小的人。某种责任感渐渐聚集,给瘪塌的心房重新打了气,亚瑟把那个叫塞诺斯?金 的男孩从他渐渐冷去的母亲身边拉开、拉进怀里。
§
押运车抵达混血营的时候塞诺斯已经在亚瑟怀里哭累睡着了。米希安喊来两个人帮忙把艾莲娜(塞诺斯刚才告诉亚瑟他妈妈叫这个名字)的尸首搬走,然后将塞诺斯安顿在了自己的帐篷里。由于天色已晚,科林就接受了米希安的邀请留宿一晚。
科林和米希安说话的功夫,亚瑟擦擦眼睛,观察起这处营地来:月色朦胧,薄云半笼,脚下踩出的小径通向散落分布的十几顶帐篷,有的长满了多头蘑菇与亚瑟叫不上名字的香C_ào,还有一些画着奇怪的图案,一只狗那么大的蜗牛样的生物被一根链子拴着在某个帐篷前的空地上闭目养神,忽而打个威力无比的喷嚏,身体就向后哧溜滑出去。
“这个混血营是我爸爸九年前成立的。”米希安解释,“他叫它奈米斯王国,大家都喜欢喊他陛下,叫我公主。我是魔法曝光那年出生的,我爸爸是个巫师,我妈妈是麻瓜,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直跟爸爸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