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越紧了紧手臂,把小玫瑰贴在身前,“她啊。想要的太多,又看不清自己,最后做出来的就只有笑话了。”
“什么意思?”初霖安没听懂。
“就是她蠢,但她自己不知道。”
邢越一向赏识有自知之明的人,摆正位置才能合理利用资源。
不一定每个人都擅长工作,有些人就适合做花瓶,就像吴倩。
好好的做花瓶,安静地立着不妨碍别人,邢越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父母辈的事情他已经不在意了,可吴倩偏偏要跳出来刷存在感,想让自己留一杯羹给她儿子?
她没做出这件事之前,邢越倒是真考虑过。
临到午餐前,邢越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聊了很久也没挂。
初霖安等着等着都快睡着了,邢越碰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去吃饭。
他来到餐厅,还没坐下就突然被吴倩叫住了。
“霖安,能和你说说话吗?”吴倩努力摆出和善的表情。
“好啊。”初霖安应道。
他跟在吴倩后面,来到餐厅一侧隐蔽的拐角。
“就是,热水袋的事情……”
“你不小心的,我知道。”初霖安打断了对方,“医生说我皮肤太嫩,原因也不全怪你。”
“这……”吴倩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是要向我道歉吗?”初霖安问。
“那个、是……”吴倩只能这么说。
“那你道歉吧。”初霖安看着她,眼瞳清澈。
吴倩梗住了。
一个刚成年的、中文都说不顺溜的小孩,让自己这个邢夫人道歉?
可对方是邢越捧在手心里的人儿,听丈夫言语间透露,邢越对这个小男孩都着魔了。
“对不起……”吴倩说,“我好心办了坏事。”
“没关系。”初霖安眨了眨眼,“不过下次请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欸?”吴倩一愣。
“愚蠢是一件不太愿意被承认的事情。”初霖安认真道,“认清自己的愚蠢才能进步,但认清自己是需要勇气的。请您加油吧!”
说罢,初霖安转身离开。
吴倩还愣在原地,半晌之后才怀疑自己刚是不是被一个小孩给教训了。
整个下午邢越都在开视频会议,初霖安就坐在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做自己的事情。
期间廖丞丞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千英杯」团队赛的成员找齐了。
初霖安简单盘算了下自己的小金库,如果手里目前的稿子画完,千英杯再能拿一个一等奖的话,就够买一辆不错的摩托车了。
当然比不上上千万的赛用摩托,但足够他复建用的了。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邢越说自己要出门,找以前的朋友玩玩沙袋,正好给了初霖安想要的空间。
他跑到楼上画室里拿了东西,又借了个铁桶,兴冲冲地跑到事先找好的空地上。
开始烧画。
由于不想被别人看见,尤其是邢越,初霖安定期都要烧毁一些自己画作。
那都是他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源自他内心深处的惧怕,丑陋如同陈年的腐臭,时刻在侵蚀他的情绪和大脑。
白天的时候他还告诉吴倩要有勇气呢,其实最需要勇气的是他自己。
母亲都离开他多少年了?他还是没能战胜那个诅咒。
【必须要画。不画就不能睡觉。】
从几岁开始画画的,初霖安已经不记得了。
年纪尚小的他一直以为母亲对他绘画才能的培养是一种良苦用心,可随着年龄增大,心智渐渐成熟,初霖安才看清楚,母亲只不过想把他培养成第二个她而已。
年轻时的母亲是个在欧洲小有名气的画家,金发碧眼,气质优雅,样貌和身段又是高级的漂亮。初霖安是挑了母亲的优点长的,自然青出于蓝。
虽然出身普通,但在还没怀上初霖安之前,追母亲的男人毫不夸张的说,多到能坐满一场歌剧院。
可最终母亲却沦陷在一个已婚男人的手里,也就是初霖安从未见过的父亲。
结果可想而知,男人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连小三都算不上的女人驻足异国他乡太久,这段打着「浪漫」旗号的短暂感情只维持了五个月,就被男人一笔数额不算亏待的打胎费给强行斩断了。
可能是不同于常人的感性,亦或是得不到才最美好的疯狂执念,或者是单纯的命运在作祟,母亲走不出、或者根本不愿走出那段感情,执意把初霖安生了下来。
从初霖安记事起,连笔都抓不稳的时候,母亲就在训练他画画了。
颜料画布的气味、斑斑点点的围裙、阴冷潮湿的空气……他大部分的童年就这样在昏暗的画室里度过。
男人留下的钱财早就被母亲挥霍一空,又没了追求者们的供养,原来的家庭也因初霖安这个混血小孩招来小城里其他人的非议。
于是母亲选择了逃避。
她带着初霖安逃到完全陌生的小镇上,却在本可以努力重新开始之后迅速溃败。
酗酒抽烟,精神崩溃,甚至需要靠吃药来维持状态,手渐渐抖得握不住画笔,又没钱看医生——这直接导致了她再也没能创作出作品。
所以母子两人的生活很是艰辛。
可就算是这样,母亲依旧把记忆里轮廓都淡了的男人当成她唯一的信仰,从没放弃过幻想男人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甚至执意要初霖安学习绘画也仅仅是因为初见时,男人对她说的一句话——“只是看着你的画,我就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你了。”
听起来俗套又恶心,像个明晃晃的陷阱,可母亲就是心甘情愿往下跳。
既然她不能再画了,自然就把希望寄托在初霖安身上。
“你爸爸喜欢我的画,所以只要你画的好,爸爸也会喜欢你。”
“想让爸爸喜欢你,你就必须要画,变得像妈妈一样。”
“我的宝贝,以后见到爸爸我们就可以幸福了,你身上有比妈妈优秀的东西,妈妈看到了,你肯定可以画得很棒!”
……
“你必须要画,不准哭!画不完别想睡觉!”
母亲的话像是日复一日的诅咒,伴随着暴力刻在小小初霖安的身体里一次次加深。
【必须要画。不画就不能睡觉。】
这成了渗入骨髓的毒咒。
谁知有一天,母亲的梦想真的实现了。
男人找到了母子俩,却说只带母亲回去。
因为初霖安太大了,受的教育不好,养不亲。
母亲抛弃他后,他进了福利院。
他不是没尝试过摆脱,可彻夜的失眠和心悸,幻听和发抖,一闭眼就挥向他脸颊的噩梦,都在告诉他——你必须要画,不画就不能睡觉。
其实不光是不能睡觉,甚至一旦被人抱上大腿,他的身体就自动认为会被毒打。
不过这点已经被邢越治好了。
“你、在烧画?”盛川从后面走了上来。
“嗯,一些没用的画。”初霖安淡淡地问,“盛川哥怎么来了?”
“邢总问我你在做什么。”盛川说。
初霖安笑了下,“那可以麻烦你帮我保密吗?”
“为什么?”盛川眼看着一页页颜色偾张、线条诡谲的画作被橙色的火焰吞噬,成了铁桶底下的灰烬。
“多可惜啊,这么好的画。”就算他这个一路理科读上来的直男审美,也能看出这些画不是随便哪个美术生能画出来的东西。
初霖安顿了一下,问:“你喜欢吗?”
“我不懂艺术……”盛川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着觉得厉害。”
“那送你一张。”初霖安随手抽出来一张,递到盛川面前,“帮我保密。”
盛川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小美人朝他笑了一下,夜色中跳动的火光都难掩其艳色。
“一晚上你都在画画?”邢越回来了。
一身黑色运动装的邢越看起来比穿着正装的他年轻了许多,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当然还有鼓起的肌肉轮廓。
头发没有定型所以刘海耷拉着遮住前额,又嫰了好几岁。
“是啊。”初霖安围上了围裙,厨台上也放好了食材。
因为邢越在回程的路上给初霖安发短信说他饿了,问他可不可以做给他吃。
已经快十点了,厨房里只有两人。
之前都是邢越在做早餐——因为邢越太忙了,两人只在家里吃过早餐。
上次初霖安提及自己也会做菜时,邢越说下次有机会让他来掌勺。
“怎么半夜了还要吃?”初霖安很是奇怪,明明邢越对身材管理很是苛刻,长期办公运动量不够的话,通常过了饭点就干脆不吃了。
“太久没打拳一不小心玩high了,肚子好饿。”邢越放下手里的运动包,走过去抱住正在水池边洗蘑菇的初霖安。
他亲了下小玫瑰的头顶,说:“辛苦宝贝了,待会儿陪我一起吃吧。”
“嗯……”初霖安被快一米九的邢越这样熊抱着,手指动作都不利索了。
越先生……真的好粘人啊。
“准备给我做什么?”邢越问道。
“蘑菇炒肉片,番茄炒蛋,还有冬瓜汤。”初霖安小声解释,“我只会做简单的,希望您别嫌弃……”
“我以为会是奶油蘑菇汤。Leon会做中餐,是为我学的吗?”
“是的……”初霖安涨红了脸,差点失手把一个蘑菇脑袋弹出水池。
邢越喉结滚动,第一次有人单纯因为喜欢他而为他做什么,他已经快要忍不住把小玫瑰抱起来放到桌台上,当场吃掉了。
“还有中文……如果也算的话,还有系领带的方法……可是好像没机会用……”
“我很开心,Leon。”邢越松开了怀里的小玫瑰,再抱下去就别想吃加餐了,他不想破坏这气氛,“我也喜欢你,Leon。”
初霖安愣住了。
邢越说……喜欢Leon。
“怎么?石化了?”邢越笑着,刮了一下小玫瑰通红的脸蛋,“又害羞。”
初霖安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那我待会儿再过来。”邢越退向厨房门口,“先去换身衣服。Ciao(再见)!”
初霖安看着男人的背影融进走廊尽头的黑暗,这才如梦初醒。
邢越说喜欢他。
可是他昨天还短暂地怀疑过自己,是喜欢上邢越那双与邢昀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是喜欢上他自以为喜欢的感觉。
要说没有憧憬过邢昀?
初霖安不会欺骗自己。
他曾想把邢字纹在自己的身上,可阴差阳错的没有成功,这大概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邢昀出事故的时候,初霖安已经离开原来的车队一年多了,随着年龄和眼界的增长,他已经知道原来的自己有多幼稚了。
不过是荷尔蒙的躁动和情感上的混淆,他才会迷恋一个自己构想出来的偶像。
但如今面对邢越呢?
他可以看着对方的眼睛,坦诚地告诉他,我喜欢你。
即使你我天差地别、毫无相像之处、没有一样相同的爱好、有时连说话都需要靠英文来过渡、没有任何人看好我们,我仍喜欢你。
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见面几天就告白,被拒之后还丝毫不减喜欢,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却依旧满怀心悦地说着早安、午安和晚安……
现在终于有了回应。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喜欢上的是人还是那双眼睛。
初霖安很确定。
“你的手怎么了?”邢越重新回到厨房的时候看见初霖安摆好了菜,可左手食指正怪异地支棱着。
“不小心切到了。”初霖安淡淡地说,“没事的,快来吃吧。”
“我看看。”邢越抓住那只小手,不让其再动。
盈润的指尖上刻着两道平行的红痕,已经止血了,可还是让邢越心疼得够呛。
“怎么两个口子?”邢越皱眉,“第一下受伤不知道疼?”
“我反应迟钝。”初霖安早就想好了理由,可是看着男人眉间阴沉,还是心里忐忑不安。
因为自己正在撒谎。
邢越有短暂的迟疑,不过看初霖安被热水袋烫起泡了都没多大反应,他还是信了,“我找创可贴,包上比较好。”
他的小玫瑰太脆弱了,一不留神就要受伤。
餐桌是能容纳十几人的长桌,两人坐在正位的一角,斜对着,距离亲密。
“尝尝味道?”初霖安满怀期待地问。
冬瓜汤两人各一碗,清澈的汤面上浮着点点油光。盘子里的蘑菇每一片都薄厚均匀,肉片也是,每一片大小几乎一样,看来花了不少心思。
番茄炒蛋堆起的正中央插着一小片薄荷叶,这中西结合的做法让邢越忍不住笑意。
就在邢越要下筷子尝一尝的时候,餐厅里闯进来个人。
“这么晚了,你们在吃饭?”曲萳上身裹着毯子,转着轮椅凑了过来,看见桌上的碗碟,笑了一下,夸道“好香啊。”
“你怎么来了?”两人的时间被打扰,邢越很是不悦。
“我看餐厅灯亮着,就来看看。”曲萳笑着说。
“曲萳哥也过来吃点吧。”初霖安丝毫没察觉到气氛,站起身来说,“我去拿碗筷。”
“不用了。”邢越按住初霖安的手,“你坐下吧,菜本来就少,不够第三个人吃。”
听邢越这么说,曲萳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副笑脸僵硬了几分。
“诶?”初霖安站着没动。
人都来了,不接待不是失礼吗?
“宝贝,坐下。”邢越又说了一遍。
这回初霖安哦了一声,踟蹰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