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福运绵绵-第25章
正太王子
1 年前


玉妩闻言失笑,惊觉方才有点失言,走到跟前帮他盛满了汤稍作弥补,有些赧然地道:“妾身跟她其实算不上熟,就是从前孩子心性,闹了些过节罢了。况且乔国舅是朝廷重臣,妾身一介闺中弱质,怕是会招待不周。”
“要的就是不周。”
极散漫的语气,似全未将那对父女放在眼里。
玉妩微愕,渐渐明白过来。
哪怕身在深院闺中,她也知道乔家跟淮阳王府之间的过节,绝非寻常政敌可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王府外的屡屡刺探自不必说,先前她出阁时,京中曾有关乎她前程的赌局悄然流传,认定了重兵的淮阳王会必死无疑。
那般胆大妄为的事,除了背靠楚王母子的乔家,还有谁敢做?
两府之间,早就势如水火。
而周曜既摆出这般态度,分明是不欲善待的。
这就好办些了。
甘州一带的战事日益紧张,就连她这闺中之人都听说了,可见事态几乎十万火急。乔拂父女过来,必定是为先前的狂妄言语低头认错,周曜这般身份和性情,磋磨个闺中女子有失身份,倒是她跟乔拂积怨已久,不如……
“那妾身让虎子打头阵?”她试着问道。
周曜闻言倒是眼底微亮。
“将他们带去偏厅,无需留人伺候。”他扬声吩咐狄慎,而后觑向玉妩,“去吧。”
“好!”玉妩当即答应,笑得欢畅。
*
王府的偏厅里,乔拂父女可没这般心情。
明知上门跪求是淮阳王有意羞辱,父女俩拖着万斤重的步伐来王府的路上,便知今日不会有好脸色看。这会儿被晾在厅里,别说是热茶,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各自僵硬站在那里,神色各异。
乔公度还算镇定。
毕竟他的出身算不上多好,在因着乔皇后飞黄腾达之前,也没少瞧过旁人的脸色。只是这些年青云直上,凭着国舅爷的身份受尽恭维艳羡,才会在初闻旨意时愤怒滔天。但无论如何,朝堂内外半生钻营,真到了紧要关头,咬咬牙也能屈膝服软。
乔拂可就不一样了。
她出生的时候是乾明五年,那会儿戚皇后虽还在世,乔氏却因育有皇子,加之性情温婉体贴深得帝心,已经封了贵妃。到了乾明八年,戚皇后因病而逝,乔贵妃执掌凤印,已是后宫里独领风骚的人物。
再后来乔氏位封东宫,乔国舅青云直上,乔拂惯常出入皇宫,有位颇得帝心的皇子表哥,身份自然与众不同。
在京城的贵女圈中众星捧月多年,除了公主郡主,寻常的公府嫡女她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玉妩这种小官之女。
而至于周曜,乔拂从前固然心存忌惮,在周曜重病势败后早已心存轻视。
如今要她登门跪求,乔拂哪能镇定自若?
更何况,昨晚被乔公度痛骂了一顿后,她这会儿也不敢任性离开。
乔拂拉着一张脸,如丧考妣。
偏厅的门窗尽数洞开,因这间屋子设在最偏僻的角落,周遭树木荫翳不见阳光,这会儿天有阴云,凉风徐徐吹进来,颇为寒凉。她来时艳阳高照,身上穿得单薄,此刻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被吹起来了。
她想开口抱怨,却被乔公度狠狠瞪了一眼。
乔拂记得他昨晚大发雷霆的模样,不敢再惹他发怒,只好缩紧肩膀。
正自难熬,窗外忽然有狗吠声传来。
须臾,一道影子疾窜而来。
乔拂听着声音,下意识望了过去。
偏厅外无人照应,唯有宽敞的甬道掩在浓荫之下。那道影子边跑边吠,原就生得体格健壮,奔跑时毛发忽闪,一眼瞧过去就跟虎狼似的,气势汹汹。
乔拂瞧清它的模样,吓得尖叫出声。
乔公度原本闷头思索的,被她这尖叫惊得不轻,忙斥道:“鬼叫什么!”
“狗!大狗!”乔拂面色骤变。
跟玉妩较劲太久,她当然认得这只狗,长得凶猛脾气又差,先前陆幼薇还被它吓得掉进水里过,险些丢掉半条命。那还是有玉妩主仆镇着的时候,如今周遭没半个旁人,这虎狼般的东西冲过来,乔拂甚至能看到它喘气时白森森的牙齿。
她惊叫着,往乔公度身后躲。
虎子却像是被教过似的,冲进偏厅后径直冲到她脚边,毛茸茸的脑袋直往她腿上顶,不时还龇牙咧嘴地扯她裙衫。仰起的大脑袋几乎够到腰际,呼哧呼哧的气息热腾腾扑过来,随时都能撤下大块皮肉似的。
乔拂花容失色,绕着乔公度打转,一叠声地喊救命。
可惜乔公度自幼读书,弯弓骑马都不甚利索,哪能对付这般大狗?
他一面护着女儿,一面往桌椅背后躲,慌乱之中没注意脚下,被圈椅绊着,“砰”的一声凌空摔倒。重愈百斤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声闷响,四仰八叉的腿脚差点掀翻桌椅。王府里用的俱是上等硬木,更是撞得腰腿生疼。
满屋咯吱乱响,乔公度疼得面色惨白。
乔拂没了人护着,腿脚被虎子又蹭又撞,哪怕并未真的被咬破皮肉,脑海里也全是血淋淋的画面。全身早已吓得酸软,心胆俱寒之间,她只管惊慌失措地满屋乱跑,求救的声音都快哑了。
虎子追得愈欢,不时狂吠恐吓。
远处狄慎瞧着厅中那对父女的惊恐之态,强忍住笑意,向玉妩拱手道:“殿下这只狗今日当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是吧。”玉妩笑得颇为得意。
她也觉得虎子今日表现得威风凛凛,极有气势。

算账
侧厅中兵荒马乱, 呼救声远处可闻。
乔拂原就十分怕狗,被虎子追着满厅乱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父亲乔公度已无力帮忙, 她瞥见敞开的厅门, 想都不想, 拖着酸软无力的两只脚就拔腿就往外跑。
她原就摔成了跛足腿脚不便, 慌乱中脚步踉跄,台阶上没踩稳, 顿时扑空摔了下去。
厅前以青石铺地, 坚硬又冰凉。
乔拂整个人摔趴在地,衣裳蹭破不说, 那两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也蹭得皮肉尽破, 有血丝渗出。被恶狗追赶的惊恐都被疼痛取代,她再也忍耐不住,坐起来抱着生疼的两只手,泪水泅泅而出。
朦胧中,她看到有人姗姗行来。
那身段姿态,分明是玉妩。
乔拂到底跟玉妩当了数年的冤家,明知今日过来是忍辱求全, 却还是不愿被看轻, 强忍着疼痛站起身,轻拍了拍身上的灰。指尖触痛, 她疼得轻吸了口气凉气, 见虎子晃着大脑袋朝玉妩跑了过去, 强忍泪水回厅。
里头乔公度也站起来了, 狼狈整衣。
当了这么多年威风八面的国舅爷, 他还是头回如此颜面扫地。见甬道上只有玉妩与狄慎在仆从簇拥下走来, 丝毫不见淮阳王的影子,心中愈发恼怒。
等玉妩近前,他忍不住道:“淮阳王府如今都这样没规矩了吗!”
玉妩没搭理他,只瞧向乔拂。
她毕竟只是个外命妇,比起身为御前宠臣的乔公度,身份自是不及,更没指望翻云覆雨野心勃勃的国舅爷会朝她行礼。不过乔拂却只是寻常官家千金,既来了王府,该有的礼数是半点儿都不能缺的。
片刻安静,乔拂后知后觉。
她原以为跟着父亲登门道歉已是十分委屈了,哪料会遭这般羞辱?若不是乾明帝下了死命令,她怕是能立时哭着跑进宫里,找皇后姑姑哭诉。
但此时此刻,她只能低头。
乔拂咬紧了牙关,拖着差点摔碎的膝盖勉强行礼,声音都是挤出来的。
“民女乔拂,拜见钟孺人。”
“免礼吧。”玉妩淡声。
不得不说,狐假虎威这招有时真的管用。尤其是看着结怨数年的死对头明明满心愤怒,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却半句硬话都不敢说,只能屈膝行礼的样子,心里是极为痛快的,连带浑身上下都舒服起来。
玉妩忍不住摸了摸虎子的脑袋。
放出狗吓唬人,并非她收养虎子的初衷。寻常出门时,玉妩对虎子也极为约束,就怕它这威风凛凛的凶猛姿态吓到哪位姑娘,至于让狗伤人,更是半点儿都不可能的。
但今日么,虎子这头阵打得实在漂亮。
玉妩连客套话都懒得说,目光轻飘飘扫过乔拂,落在乔公度身上。
乔公度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
爱女受伤,换了谁都会心疼而恼怒。
若非昨日那道旨意,哪怕虎子是淮阳王亲自养的狗,他都能让人拉去砍了,便是闹到御前也不怕。但今日,这些细枝末节显然微不足道,他强压脾气,敷衍着朝玉妩拱了拱手,“敢问钟孺人,淮阳王如今在何处?”
“王爷刚喝完药,睡下了。”
简直放屁!
乔公度几乎想破口大骂。
谁都知道淮阳王身体痊愈,带了女眷到珠玑街耀武扬威,闹出好大的阵仗,早就不是昔日的病重之躯。如今却搬出这种糊弄鬼的借口,吃他妈的鬼药呢!瞧瞧外面的日头,巳时都还没过,睡个屁!
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骂。
能摆到明面上的,只有委曲求全的客套言辞。乔公度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目光落在他以前从未放在眼里的玉妩身上,说话像是从牙缝里往外蹦,“王爷的身体还没痊愈吗?”
“还行吧。不过王爷既睡了,自是不便见客。有劳两位在厅中稍候,等王爷睡醒了,自会请两位过去。”玉妩缓缓说罢,勾出个得体的笑。
而后,向狄慎淡声道:“狄典军,怎么不让人奉茶呢。晾在这里,实在有失礼数。”
“属下这就让人去办。”
狄慎打量着乔家父女,目光似笑非笑,半点都不见轻慢访客、有失礼数的歉疚。
两人一唱一和,说完了转身离去。
须臾,仆妇奉上香茶。
也就每人一杯茶水而已,连块多余的糕点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放在桌上。等仆妇也离去后,转瞬之间屋里就又剩下乔家父女二人,乔公度气得脸色铁青,乔拂又是委屈又是疼痛,憋得面红耳赤。
待脚步声远去,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她是故意的!父亲,咱们回去吧?”
是啊,可不就是故意的。
淮阳王连乾明帝的面子都不肯卖,趁火打劫闹这一出,自是为了磋磨乔家,趁机出气。若是碰上和颜悦色,款款相待,那才是真的见鬼了。让他想不通的是,朝堂之争都是男儿事,淮阳王一介昂藏男儿,怎会捎带着连乔拂都记恨上?
当真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乔公度看着那两杯施舍似的茶水,咬牙切齿。
“等着吧。”
*
乔家父女这一通等待,可谓十分漫长。
桌上的两杯茶水早已凉透,侧厅外却仍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仿佛两人已被遗忘。日头渐渐挪过中天,午饭的时辰早就过了,父女俩别说吃点东西垫肚子,连口水都没喝着——那两杯冰凉的茶早已见底,却无人来续。
乔拂蔫头耷脑地坐在椅中,一脸菜色。
膝盖处的疼痛渐消,手上搓破的皮肉在最初针扎似的疼痛后,也消停了不少,她这会儿只觉得肚子饿,都快前胸贴后背了。
她弯下腰,将肚子捂得更紧。
乔公度见状有点担心,“不舒服吗?”
“好饿。”乔拂低声。
“让你不好好吃早饭,偏要胡闹。”乔公度有些没好气,到底还是担心女儿,怕饿坏了她身子,忍不住推门想找个人传话。谁知外头风过廊庑,树影摇动,甬道上冷清幽凉,别说人影,连只过路的鸟雀都没有。
乔拂见状更蔫了。
她其实挺喜欢吃东西的,甚至无肉不欢。
之所以节食是另有缘故。
前阵子江林书院办了场马球赛,因那是朝廷办的书院,里头有不少风华正茂的世家公子,打起马球来很有看头。更别说,里头还有武安侯府的小侯爷冯恪——他可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美男子,文武兼修,风姿出众。
乔拂芳心暗许,自然要去凑热闹。
趁着中场歇息的时候,她还借着找自家兄长说话的机会,到小侯爷附近溜达一圈。
到了那儿,刚好听到他们闲谈。
说的是其中一人到扬州游历的见闻,从山温水软的景致,到与京城迥异的风土人情,最后不免提到扬州的美人。冯恪含笑倚在围栏上,两袖紧束,玉冠束发,就着同窗的谈笑之词,说美人婀娜纤秀,弱柳扶风,是个男人都挡不住。
同窗们闻言起哄,笑问他可曾尝过那滋味。
乔拂隔着树丛听见,悄然红了脸。
回府后,她便节食起来。
少女心事不敢张扬,只能投其所好,盼着能养出娇软婀娜的身段,换得心上人青睐。
谁知道今日会碰上这种事?
连着数日没吃早饭加上饿了大半天,这会儿都快眼冒金星了,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响,身体都快虚脱了似的。乔拂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又是委屈又是难受,连椅子都坐不住了,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也不知熬了多久,门扇总算被吱呀掀开。
一名王府的侍卫走进来,语气神情皆十分冷硬,“王爷有命,让两位去花厅说话。”
乔公度闻言,扶起女儿,面无表情地跟过去。
*
花厅里这会儿饭香四溢。
用虎子给了个下马威之后,周曜便让玉妩回清漪院,用心整治了一桌饭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做好之后,尽数用食盒提到花厅里备着,等乔公度父女俩走近了,才挨个揭开食盒盖子,摆在饭桌上。
一时间,厅里菜香浓郁,勾人馋虫。
乔公度父女俩进了花厅,闻着饭菜香气望向紫檀收腰的圆桌,就见清蒸鱼汤香味鲜,红烧肉色泽惹眼,牛肉羹软糯浓郁,便连那平淡无奇的拍黄瓜都像是被淋了琼汁甘露,被汤汁儿浇出诱人的光泽。
这样的盛宴,对饥肠辘辘的人而言,简直就是处刑!
乔拂咽了咽口水,腹中愈发难受了。
少顷,周曜携玉妩缓步走来。
时隔半年有余,乔公度瞧见周曜那闲庭信步的姿态,神情极为复杂。
据他所知,周曜身上中的是南疆奇毒,等闲无人能解,便是暂且设法压住了毒性,身子也会被侵蚀,一日日地垮下去。哪怕是钢筋铁骨的硬汉,这样熬上三四个月,也该形销骨立、再无生机,更不可能撑上这么久。
可周曜那步伐,跟常人并无半点不同。
秋阳满园,他身着锦衣,腰扣蹀躞,玉冠下的那张脸上是熟悉的桀骜不逊,隐有睥睨之态。他的腿脚也极灵便,更不见半点久病后的虚弱,仿佛此刻给他一匹马一张弓,便可立时策马北上,直奔战场。
怎么可能呢?
难道是情报有误,周曜并未受伤?
乔公度铁青的脸上,掺了一丝惨白。
珠玑街的诸般动静传入耳中时,乔公度并不敢深信,毕竟周曜此人行事诡诈多端,虚实真假叫人捉摸不透,在战场上混久了,虚张声势是常有的事。今日他亲自前来,不止是因圣旨难违,多少也存了探探虚实的心思。
他就那么打量着周曜,从头到脚,从神情到步伐。
直到周曜走近,他才惊觉般收回目光。
父女俩齐刷刷行礼,在厅前跪拜。
周曜冷眼斜睨,走到他们面前时驻足,随手取了蹀躞上悬着的短刀,以冰凉刀尖挑起乔公度的下巴,冷冷打量。这动作跟他对待沙场俘虏时的姿态极像,轻慢而又冷厉,但于乔公度而言,无异于侮辱。
——毕竟他是国舅之身,朝堂重臣。
周曜却毫无顾忌,居高临下的打量。
他看到乔公度的眼底涌起愤怒、耻辱、憎恨,又看到那些情绪被收敛、隐藏,最终只剩下御前口蜜腹剑的油滑之态。
他哂笑了声,收回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