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口,却见两个女子正要上马车。
“这是我们叫的马车,姑娘你们是不是认错了?”
当前的女子妇人装扮,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并未回话径直钻进马车。后面丫头模样的姑娘转过头。
“这是我们叫的马车,公子认错了才是,你……啊,宝二爷!”
丫头惊呼一声,慌里慌张掀开帘子。
“姑娘,是宝二爷啊姑娘,你快瞧!”
妇人忙探出头,不是史湘云是谁?
“爱哥哥?爱哥哥!”
那丫头正是翠缕,再见到贾府熟人忍不住落泪,帮着琪官将贾宝玉扶上马车。
“前几日还说要给贾府送请帖,邀请宝二爷吃满月酒,竟然这就碰上。二爷这是怎么,醉醺醺的?”
贾宝玉眼神迷离,盯着眼前看看了许久,一动不动。
史湘云泪眼朦胧。
“爱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没脸面回贾家去,你也不来看我,可知我日子过得辛苦?当年虽说跟着叔叔婶婶讨生活,可也不曾如此仰人鼻息,如今我才知道,叔叔婶婶待我是好的。”
史家夫妻承袭了史湘云父亲的爵位,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总不会叫她难过失了体面。如今为避难匆匆嫁到商人之家,她才知道从前被她怨念的生活是如今做梦都想要。
“若非我怀了这个孩子,早被扫地出门随着史家众人流放,爱哥哥你说话呀。”
史湘云摇晃着贾宝玉肩膀,半晌他才有回应。
“云妹妹,云妹妹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
兄妹二人相拥痛哭。
翠缕擦着眼泪,不忘关注外面动静。
“太太,咱们将宝二爷送回去,顺路给老太太请安吧。女子有孕在身,回娘家住几天也是有的。您还有老太太呢。”
史湘云哭声顿住,面露犹豫。
贾宝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你回去住几天,如今园子里姐妹们都走了,你爱住哪就住哪。可是他们欺负你了?老太太定会为你做主的。”
“姐妹们都走了?怎么会,二姐姐三姐姐出嫁,不是还有四妹妹,她怎么会不在?”
史湘云疑惑追问,却发现贾宝玉不敢看她眼睛。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什么。
“我明白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不该回去。”
“姑娘!”
翠缕着急要劝,史湘云心意已决。
“过会子到了门前,咱们先下去,叫我最后再借一回荣国府的势吧。爱哥哥,你替我向老太太问好,就说,湘云不孝。”
“到了。”
车夫的声音传进来,史湘云没有任何停顿,头也不回下车离去。
“云妹妹!”
贾宝玉伸手要抓,却因为酒劲失去准头,扑在马车上。
“云妹妹!”
等他挣扎撑起身子,史湘云已经离去。
琪官将他扶起来。
“这位就是你之前经常说起的史家姑娘?个人自有缘法,既然她已经成亲嫁人,你管不了就算了吧。”
“个人,自有缘法。”
贾宝玉愣愣看着关上的大门,眼中似有什么东西闪过。
浑浑噩噩回到贾家,酒劲散去大半仍旧意识不清,低着头往园子走。
金钏儿远远看见他,追过来。
“你上哪去了,这一身酒气。太太在牢里生病,你赶紧想个办法,那些差役都不让我们送东西进去,好歹也送几件衣裳几颗丸药。”
“个人,自有缘法。”
嘴里念叨着,贾宝玉不理会金钏儿,自回怡红院去。
王夫人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那几个纵火之人却不简单。
林如海忙着同皇上商议殿试后考生各职位安排,恨不能住在宫里,消息送到林蕴面前。
“流民?”
“正是,那些都不是京城人士,审问过后才知道他们是从西南那边逃难过来。毕竟是咱们抓住送过去的,所以命人来告知一声。”
林安站立下方,将刑部送过来的消息如实禀报。
林黛玉不解。
“西南有什么事吗?如今倒没听说有什么天灾,莫非是什么人祸?”
华夏一族自来安土重迁,若非大事,不会随意迁徙,何况流民?
恍惚记着后世有人推测,沿海战败后各处战事不断,可如今沿海战事获胜,难道仍旧有战事?
林蕴想不起来,可若不管又放不下。
“可还问出什么来?流民都能流到京城,可见外面已经乱起来,京城竟然没有丝毫收到消息,这就是官员失职。”
不敢探讨朝政,林安岔开话题。
“之前为维护殿试期间安稳,兵部和巡防都忙着巡视京城,如今空出人手来正好去京郊探查,只是为防有流民行凶,请姑娘们不要出门。”
说了半天,原来重点在这里。
林蕴笑出声。
“我们在家里好好待着,又有小厮护院,有什么好担心?还不如叫刑部快些查问清楚缘由,从根底解决。”
赶走林安,林蕴还是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两根手指交错敲着桌子,在脑海中飞速搜索。
林黛玉侧身来看,见她半晌不动,伸手在眼前晃晃。
“想什么这样入神,呆愣愣的。前儿还说要上山去看四妹妹,这下看不成,早些安排人送些东西去也好。”
“对了!”
林蕴突然抚掌,吓林黛玉一跳。
“这些流民流寇,果然有作恶的。四妹妹可是和妙玉住的进?该叫她们住在城中庵堂里,别在山上或人烟稀少处。”
流民的事情没印象,妙玉的结局却记得。无论她是真僧假僧,总不该落得那样下场。
“叫林安带人送东西过去,若山上不好安排换个地方,等将来安定了,她愿意回去也成。”
想到此处,立时命人收拾些日常可用的东西叫林安带人送去,又特意嘱咐定要将她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这边林蕴尚在绞尽脑汁回想,却不知城郊无人处,柳湘莲已经捉住一伙流寇。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游荡,手中拿的是什么,速速交代!”
他虽职位不高,手下却实打实带着兄弟,自身又有武艺,原本临时起意来巡察,不想真的现场捉拿。
几个农户打扮的人被救下来,感恩戴德磕头道谢。柳湘莲命人将他们带到一旁,仍旧盯着流寇。
“若不坦白说来,将你们就地斩杀!”
说是流寇却衣衫褴褛,体型高大却面黄肌瘦,被官兵围住立刻跪下投降。
“大人饶命,我们是从西南逃命过来的。实在是饿的没有办法才会抢劫,求大人明察。”
“西南?”
柳湘莲皱着眉,他对西南的事情算是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会这样严重。思索片刻,仍旧问道。
“西南何处?听你们口音绝非中土之人,千里迢迢,那里发生了什么?”
“大人明察,我们这么远过来实在是因为不敢停,那里发生瘟疫,我们是逃出来的呀。”
“什么!”
涉及瘟疫,谁敢自处?柳湘莲不敢耽误,立刻命人将流寇捉回去细问,并向上禀报。
殿试结束本该是新鲜血液流入朝堂最热闹的时候,却被瘟疫截断。
皇上大发雷霆。
“从西南一路过来何止千里,沿途为何无人上报?督察院才半年无人出京,竟出现这样的荒唐事。林爱卿。”
“臣在。”
林如海位居左副都御史,乃是如今督察院最高职位,被点名在预料之中。
“朕任你为左都御史,一月之内将督察院人员填满,务必监察百官,这种事情万不能再次发生!”
“是,臣遵旨。”
林如海叩首谢恩,不等众人投来各种视线,便听皇上又道。
“陈爱卿。朕命你为右副都御使,特命钦使,沿途西南,将那些尸位素餐、隐瞒不报的人全部都揪出来,务必严惩不贷!”
“臣遵旨!”
陈大人叩首谢恩,眼中斗志满满。
第 150 章
下朝出来, 陈大人迫不及待执行圣命,却被林如海拉住。
“陈大人,你怎的如此焦急?瘟疫之事非同小可, 处置不当恐成大患, 且等我挑选几个合适之人,与你同去。”
林如海好心, 不料陈大人一甩手。
“多谢林大人, 你有所不知,我正要去找人算账。前些时候查到个贪赃枉法的,偏是忠顺王爷门下,世子亲自上门宴请,话里话外暗示我放人。这回皇上亲自下旨杀鸡儆猴,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
官职不够时憋屈的生闷气, 好容易有机会, 自然要果断。陈大人迫不及待, 又被林如海拦住。
“什么时候的事?忠顺王爷亲王之身,你切勿冲动。”
“这个自然, 人证物证俱在, 林大人不必为我担忧。”
道一声告辞, 急匆匆离开。
林如海看他背影,若有所思。
“林大人站在这里做什么?还没恭喜林大人,这就是二品大员了。可惜啊, 林大人只顾着自己升迁,若是程大人知道, 定要伤心的。”
忠顺亲王从后面走来, 嘴角带笑, 眼中却透着冷意。
没能让林如海成为自己一脉的人, 反倒看着他升迁,真是好运气!
“多谢王爷,下官为陛下尽忠乃是本分。如今尚未查出是哪里疫情,陛下旨意着急,下官先行告退。”
拱手一礼,林如海转身利落离开。
如今朝堂上,有几个人见了忠顺亲王不是巴结讨好?就算不奉承,也绝对不会如此随意,唯有这林如海,还有那个姓陈的!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及时,哼!”
愤恨甩手,忠顺亲王转身离去。
既有新官上任,自有旧官被罢免。之前因为过年和殿试被耽搁的案子重新提上日程,除西安郡王外,另有缮国公等,皆落马。
四王八公盘根错节,自然而然延伸到贾家。
贾赦本人做下的糊涂事暂且不论,他多次派遣贾琏前往平安州,私下结交官员,收钱断案等事拿出来便是证据确凿。
另有贾宝玉与北静王私交深厚,无人追究便罢,追究起来便是结交藩王。
贾政虽早被罢免,当初案件却在元春影响下暂且搁置。如今没了元春,再被提起,谁给他脸面?
种种事件翻出,有司核查上报,皇上当即下令捉拿贾家诸人彻查。
圣旨出宫时,贾赦正在荣庆堂。
“如今家里实在艰难,上上下下只靠儿子一人俸禄,如何能够支撑起来?琏儿有子有女,琏儿媳妇着实忙不过来,累的脸都泛白,还是趁早分家吧。”
从前兄弟二人各有收入,又有贾母镇着,虽然偶有不愉却还算和睦,一大家子乱哄哄也显热闹。
现二房彻底败落,王夫人罪名在外,思来想去贾赦都觉得自己是冤大头。瞅着贾母精神越发不济,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挑拨,回来直奔荣庆堂。
“母亲,芝哥儿还小,如今弟妹将琏儿媳妇的名声连累,总不能把芝哥儿也带坏了。儿子为人祖父,也要为孙子着想。”
贾赦拱手作揖,偷眼看贾母。见她呼吸急促气血上涌,低着头不敢再说,却不收回主意。
“好,你是个会算计的,瞧着你弟弟没了官职,宫里没了娘娘,不能给你带来好处,就迫不及待甩开,好!”
左右看看没什么物件,抄起枕边檀木手串砸过去。
“人人都说我偏心,这样我如何不偏心?既然要分家,不如索性趁早分个干净,断了你念想!琥珀将二老爷叫来,今日分家!”
荣国府从贾母开始到贾芝,四世同堂,突然闹分家,可谓掀起轩然大波。
但凡府里还在的主子们都过来,挤挤攘攘在屋里。
贾母扶着鸳鸯,强撑坐起来。
“早年分过一回家,爵位给了老大,祖产给老二,既然要再次分家,索性分的干脆。”
看着眼前稀稀落落几人,贾母心情复杂,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扫过,低头擦泪。
“抬进来吧。”
四五个婆子并七八个小厮,陆续抬进来十几口大箱子,并不打开,在墙角堆着。
贾母说不出话,示意鸳鸯解释。
众人瞅着鸳鸯,见她从贾母枕头后面摸出不少钥匙。
“老太太早有安排,姑娘和哥儿们都有份,二姑娘三姑娘出嫁是带走了的,四姑娘那份还存着不许动。这两个箱子给大姐儿,这两个箱子给芝哥儿,重孙辈不拘男女都是一样。”
鸳鸯走到最右边指出四个箱子,又拿两个钥匙给王熙凤。继续说道。
“这两个是给环哥儿和琮哥儿的。如今他们也大了,钥匙自己拿着。”
逐一递过钥匙,再往后。
“这是给宝玉的。琏二爷儿女已经分了,就不另外分。”
足足三个大箱子留给贾宝玉,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旧叫人嫉妒。贾环恶狠狠瞪他,小心收好自己钥匙。
贾母闭着眼,不耐烦敷衍,挥挥手。
鸳鸯心领神会。
“大老爷二老爷另有东西在外面,都出去瞧吧。二奶奶留下,老太太有话吩咐。”
众人都被赶出去,王熙凤左右看看,心神忐忑。
“老祖宗怎么好端端分家?大老爷不过是一时糊涂听人挑唆,等我将人找出来,把他舌头勾出来,劝大老爷回心转意。”
“事到如今别来哄我,你们做的那些事我虽不问,也能猜到,分了干净。”
长叹一声,贾母仿佛瞬间苍老,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态。
“家里的孩子都有,我另有你两个林妹妹、还有云丫头的份。当初她们住在家里,我都是留出来的,只是没想到她们都走了,你寻个日子送去,省的叫人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