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北半球没有孤单-第2章
阳光保卫裙子
1 年前

第二章:翔易

秒针轻微的颤动声传入耳中,略微向右前方的手表瞥了一眼:10点57分。还有33分钟,差不多两千秒。按照往常,以平时两秒来回一次的转笔速度,再转一千下,就能等着收卷了。但那当然只是玩笑的想法,因为躺在我面前的作文纸还是一片空白。半小时的时间要写这么一篇千字作文,不保证质量达标暂且不提,或许连凑字数都是个十分严峻的挑战。茫茫一片的空白,干净得醒目、刺眼,与周围那诡异且寂静的气氛,吻合得天衣无缝。

高考,如果是在时间所剩无几的情况下,你还有大概一半的分数要去抓取,这时候,你会是什么感受?

我很清楚以往的过来人是如何形容这种状况下的心情,印象最深的一个描述,此刻真切地浮现在了我身上:慢慢的,一种陌生感觉越来越清晰,从一开始的微弱发展到剧烈,从大脑流窜至四肢百骸,甚至到最后几乎占据着你全部的感官知觉,摧枯拉朽一般地撕扯着,一个很贴切的比喻:那像是搭乘着离开天堂的末班车,通往着名曰地狱的终点站……

2005年高等学校入学考试江苏卷•;语文

作文:古人常用“凤头、猪肚、豹尾”来形容写文章开头精彩、内容充实、结尾有力,现实生活中很多事物何尝不是这样呢?请以此题写一篇作文,字数1000字

我愣愣地看着这个题目发呆,随即,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场景开始分崩离析地破碎,梦醒。

最近的这一个月,这类的梦一直会在不经意间告诉我一个很悲惨的事实,我在6月7号那天,在高考第一场的语文作文面前,出了大问题,直接导致了语文成绩成了滑铁卢,高考的总成绩,也受了极大的影响,心情使然,这也是为什么,我数天前前会去上海,现在会在杭州。跑出来调节自己,貌似这还是有史以来破天荒似的头一遭。

盛夏的杭州酷热得接近火炉,我仰起头,瓶中的矿泉水倾泄而下,冰凉的感觉瞬时驱散了一些燥热。

我这样,算是在逃避吧,因为害怕,害怕得太多,其余的我都不在乎,但某人的询问,无疑是在最后将我勉强愈合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敲开,曾经,我不敢预想到这样的结果,太残酷,太委屈,甚至,太过沉重,沉重地让我练喘一口气似乎都得竭尽全力,就像此刻,在扑面而来的热浪中,我几乎感到窒息。

“翔易,你考得……怎么样?”清楚地记得成绩出来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她……林晴枫的电话。

“呵呵,其他基本是正常水平,语文给了我个大惊喜,祝我将来财运亨通呢。”我知道她不会立刻理解,随即又补充道,“考了个不及格,不过数字挺吉利的,88分。”

“方翔易你调戏我吧?八十八分这个分数你也好拿来骗我……这是你考出来的?”

“我没骗你。”我打断她的话,“这是高考,我不会随便开玩笑的,虽然我不止一千遍祈祷过,That’sonlyajoke,但现实就是现实,改变不了的。还没说你呢,语文考了多少?”

“一百二十一,其他四门,跟模考时候差不多吧。物理和化学分数这次低了不少。”

“名次呢?”“全省四百零九。”

“恭喜你啊,呵呵。这是个不错的成绩呢。”我不知道当时自己的语气里是否有着不自然的成分。

然后,听到的是沉默,短短的几秒,也许那句祝贺显得有些矫情。

“你这次的语文,真的考砸了?不会啊……你平时的语文成绩,不都是很稳定的么?这次怎么会……紧张还是其他原因么?”晴枫的话中,我听到了一点的关心,而有这个,似乎能补偿些我之前的沮丧和愤懑就。

“没有,我觉得自己心态还是可以的,但至于分数这个问题,或许只有问批我卷子的老师了……哈哈哈,好了,我们别谈这个了,聊点别的吧,咱们班同学你知道的都考得怎么样?”

“这个啊,我告诉你吧,这次很多人也都考得不是很理想……这次的考试,年级里的一些厉害家伙都有考砸的……”

半小时过去后,当她基本上把所有能讲的都大致过上了一遍之后,在挂电话前她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

等填完志愿后,想去杭州,去西湖边看风景,思考下未来,我回答道。

只是我没有告诉她,还有七个字,回忆过去,关于你。

我也没有告诉她,在语文考试的时候,我浪费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在想一个女孩子,一个奇怪的女孩子。

就是现在,电话那头的你。

我按下了结束通话,当时心中翻涌着的,是酸涩。当时桌上台灯些许光线跳进眼睛,刺出了痛楚。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

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在杭州,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步行,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从杭州少年宫下车,沿着湖边走过断桥,穿过白堤、西泠,转过岳王庙,再经过苏堤,到达雷峰塔,沿着夜晚的南山路回到旅店,我走得不算很慢,但只是西湖,就转了一天。之前在前往杭州的路途中,有个人说过旅游和旅行的区别,我记下了一点,旅行途中你是在思考着的,那么,这也许能很好地解释,因为如果你是跟着一个旅行社走,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供你风花雪月地散心的。

一处景点是一个故事,而一个故事就是一个对过去的回忆。

断桥,现在的季节见不到残雪,熙熙攘攘的游客在桥上留影,与我印象中此地带着三分离别哀伤的感觉截然不同。只有那大片的荷叶,在微风中安静摇摆的姿态,与散文中的描写的意境相仿。

穿过白堤,平湖秋月,旧西湖十景中的著名代表,而白天游览却只好想象一下那月光遍洒湖面的幽雅,继续沿着湖边绕行,走过博物馆、楼外楼,不久就是著名的西泠桥。埋藏着两具寒骨的凄美之地,南齐才妓苏小小,革命烈士秋瑾。“西泠歌吹微风晚,十里烟波漾落晖。”也只有再这样一个既可近眺望里湖,又可远瞩外湖;既在孤山之西,又可通往北山,白堤近在咫尺,苏堤又隐约在望的绝佳地位,才有着抚平前朝魂灵的魅力。

苏堤纵跨西湖,是阅览湖光山色,清风杨柳,鸟鸣鱼欢的名景,夏日的热烈,一群骑着越野山地车的年轻人,会在你身边飞驰而过,三两结伴的游客合影,拾取这一份秀丽留作纪念。苏堤,顾名思义,苏轼任杭州太守的时候整治西湖,建修水利所建,走在这一条长堤之上,不禁会想到那位北宋文豪,你我最欣赏的词人之一,曾经在这里,留下过历史的足迹和回音。

黄昏接近的时候,我刚参观完雷峰塔,那座神话传说中家喻户晓的佛塔,在我印象中,这是一段爱情终结的象征,这塔,也象征着过往的世俗,高耸、坚固,牢不可破。

塔旁边是一座亭子,名为夕照亭,取自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亭中的木柱上刻着一副楹联:

风月最相宜,我欲乘舟划开秋水千重碧

桑榆无限好,愿同登塔撷取夕阳一片红

上帝说,人,终究看不清真正的自己。

无与伦比的正确。

拿到志愿表的时候,我曾经问过自己,自己将来的命运,会是怎么样?我不奢求有个人能一起分担我内心的沮丧,但一直这样一个人面对重大的抉择,内心的复杂,远远超出普通的失落和痛苦。成绩出来的时候,我给一个男人……我的父亲打了个电话,我说得很平静,“离我的预想差了很多。”他回答地也很简单,“你自己选择学校和专业吧,尽量报大城市。”

于是,我在两天时间里,强迫自己去弄明白“平行志愿”的概念,又问同学借来往年各个学校的投档分数与专业录取分数看;虽然不是破罐子破摔,但我当时的大脑真得像是一个资料全部彻底删除了的硬盘,空白得只剩下脑髓质……神经元和脑细胞,几乎全部阵亡。

网上投档的当天,我在六所大学、三个地方中,第一次把自己的命运扔给随机,只因为,我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周围的有些同学,对父母的出谋划策感到万分反感,他们激烈地争吵着,为了一个学校的意见不同,或是一个专业。

但在我看来,那却是幸福……

很少有应届高中毕业生碰到我当时的情况,要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从不良情绪中走出来,去选择我将来所走的路,以及,独自作出影响我将来命运的抉择;多少同龄人期望着自己能主宰自己的选择,当只是当时他们并不明白,同时,那份责任的压迫感和对未来的无从把握,会让人感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命运的随机安排最后替我选择了上海,抓阄出来的确是一个危机最大的地方,颇有在万军中杀出重围的感觉,我很清楚,报上海的学校,将它放在第一志愿的话,风险会大很多,万一被连续退档,等于就挑明只有去复读的份了,但我没有那么多的坚韧再来准备接受一次高三的洗礼,那让我厌恶、也让我反胃。我只想离开,只是离开而已。

也正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我义无反顾地做出了平生的第一次重大选择,剩下等待的,就只是能否被录取了,为了排遣内心些许的焦躁不安,我此刻才会在这里闲逛,在这里徘徊,在这里期许着未来。

南山路是让我十分喜欢的一处地方,环西湖,风韵自存。有纪念意义的是,我在南山路的酒吧里,抽了生平第一支烟,我不认为抽烟是标志男人成熟的一种的象征,但却能算是一剂催化剂,烟第一次融入身体中时,我咳嗽了,很剧烈,很难受的味道。

但,只要习惯了就好。那被称为是活着的“牛顿第一定律”,或者说是“惯性法则”,不管在生命中遇到什么让你感到刻骨铭心的事情,往往只是最初的那份刻录,等到后来,当重复的东西再次出现,情绪中只剩下麻木或漠然之时,等到时间的风沙将心中那层痕迹完全掩埋的时候,我们蜕变重生,从人一跃成为“成人”,这则定律,几乎适用于一切,委屈、激愤、仇恨、同情、喜欢、热爱……感情是个很微妙的存在,我曾经记得一个老师谈论过数学的伟大,“这门科学,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小到原子夸克,大到宇宙黑洞,只要随着文明的进步,几乎没有能不被计算出来的……但惟独人性和感情,数学不能计算出其一,假如有一天连这东西都能准确预测的话,我们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现在回想起来,我是赞同的。

我取出手机,打开图片目录,那张火车上的残局跳入眼帘。

棋谚云,“人生如棋,一着错,满盘皆输。”

但曾经也有个老人对我说过,有时候下错了的棋,任然是好棋。

明天就是投档结果揭晓的日子,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与我无关。

走出酒吧的时候,已近午夜。

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我在期待着什么,其实已经无关紧要,现实的安排,一切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