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光球渐渐没入伏羲秋残体内,伏羲秋残呲牙咧嘴地吼着什么,身体不住地剧烈颤动。
天默又喝出一个什么字诀来,我听不清,然后那些怨灵飞了出来,褐色的暗光顷刻间就吞噬掉了伏羲秋残周围的黑雾,并代替它们包住了伏羲秋残。一条又一条,飞快地旋转,最后成了一个褐色的茧。
世界安静了下来。死了一样。
天默凝神看着对面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褐茧,松了一口气。
"那么多的怨灵,"天默转过头,对我解释道,"会吃掉那个茧里面所有的元气。但是这些元气是绝对不够他们吃的。"
"然后就会飞回来吃你的?"我问。
天默点头。
"这就是契约的代价。"
"你真的动手了......"
这次说话的是姜灭澜,我吃了一惊。姜灭澜身上的黑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高兴起来。
"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天默只回了我一个字。
"天默,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姜灭澜恨恨道,"我早就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死在你自己手里。逞强......就知道逞强!你从小到大除了逞强还会干什么!"
天默笑着摇摇头,不回话。
"苍鸣,我死了以后,记得给岳凝风找个好人家啊。"
我笑不出来。
"伏羲秋残的元气应该被吃得差不多了。"天默掐指,又看看那个茧,道,"你们都出去吧。然后跟着岳凝风走。我告诉过他这里怎么出去了。"
没人动身。
"走啊,怎么都不动!"天默叫道。
姜灭澜背过身,一只手捂着额头,叹气。
然后又这么过了五分钟左右。
没有动静,没有反噬。
我心中已经开始疑惑,却没有敢讲出来。
又是大约五分钟。
天默的脸色开始变得更加难看。我以为反噬终于要来了,准备冲上去护住天默。
我抬腿,天默同时伸手指着我的脚下。
我摔了一交,天默同时说:
"你脚下的,那是什么......"
姜灭澜这时候回头,见到倒下的我,面如死灰。
我见到了那是什么。
所有从姜灭澜身上散开的黑雾,现在全部都裹在了我的脚上。
接下来,我就听到褐茧里传来沉闷而阴森的笑声。
"愚蠢......"茧中的人道,"哈哈哈哈,真是愚蠢!"
茧开始褪色,慢慢地变淡。啪地一声后,茧破了一个大洞。
伏羲秋残的手露了出来,指甲明显地变长了,切皮肤也成了和方才茧上一样的褐色。
"伏羲明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又是一声,茧彻底裂了,伏羲秋残爬出来,衣服比先前更加破旧。
"更何况是你们!"
他身形向前一倾,卡住了天默的脖子。姜灭澜又撞了过去,伏羲秋右手中指一弹,姜灭澜整个人飞了出去,倒在我的身边,一口鲜血吐出,有些许还溅到我的脸上。
灼热的两小滩,就溅在我的鼻下,腥咸的气息格外明显。
天默在挣扎,姜灭澜在我旁边费力地向前爬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帮不了他们!
我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伏羲秋残提着天默,笑着向我走来。
"你......会十方?"他问。
我不回他。
"回答我啊!"他朝我腹部就是一脚。
我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两个伏羲家的废物。"他看看那两人,"我今天算是为伏羲家清理门户了。"
我一边呕着,一边瞪着他。
"你是外人......该怎么办呢......"
他假装仰头思索,我觉得这人恶心透了。
"哈哈,有了。"他桀桀大笑,道,"刚才那么多怨灵,我吃了太多不消化。不如还给你一点吧。"
他......吃了它们?!
语毕,他竟真的张嘴,一条一条有着人面的怨灵就从他口中飞了出来。
"五阴劫对我没用。"他冷哼一声,"但是对你......甚至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那些东西开始包围我,挥之不去。
伏羲秋残一甩手,天默被扔到了姜灭澜身上。
两人都是一声闷哼,却已痛得说不出话。
怨灵的旋转速度已经开始加快。
第二个五阴劫,马上就要降临在我的身上。
我已经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
伏羲秋残毕竟是强者,天默花了那么长时间的咏唱,他竟然全部都可以舍弃。
那些奇怪的东西包裹着我,我已经再也不能讲话。
"我已经玩腻了。"最后听清的,是伏羲秋残的这句话。
不放弃,不停地挣扎。
但有些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的眼睛极不情愿地闭上了。
那种感觉又开始浮现。
那种在埃及的感觉,在悬空的楼梯上的感觉。没有任何依靠,没有活物,没有生命的气息,连死亡都感觉不到。
寂寞的心境和荒凉的景色纠缠在一起,我成了一缕堕入阿鼻地狱的灵魂,和那些怨灵容为一体。
没有人可以救我。
进入此门着,必须舍弃一切希望。
我曾经在什么书上见到过,地狱的门口写着这样的字。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幅用色浓烈到让人想吐的油画,不论我的"眼睛"望向何处,我总是能看到不同的灵魂在受着不同的煎熬。
当然,现在的我已没有眼睛,甚至没有身体。我终于理解到左无名和浩星南离的痛苦。
我什么都不能做,哪怕仅仅是想闭上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我依旧有五感!
刀山、火海、车裂、菹醢。
叫不出名字的恶鬼提着刀,利索地将人分割开来。五官,四肢,身体,一种东西丢作一堆。
灵魂被它们从脑袋里扯拉出来,有的逃出来了,四处飘散,有的没有,被他们扔进一个黑箱子里,一声惨叫未完,就已没了踪影。
原来这样,才叫做地狱。
我不假思索,便远远地离开了那些恶鬼,漫无目的地疾行。
周围的灵魂,都是透明中带着些许杂色的,我亲眼看到那些灵魂吞噬着其他的灵魂,一口便下了肚,然后吞噬者的颜色变得更加深。
但我看不到我现在是什么颜色的。
继续向前,忽然有什么东西撞倒了我,我只觉得堕到了地面,却没有很明显的痛感。
抬起头,我看清,撞到我的是一个透明的光罩,里面是片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森林,郁郁葱葱,茂密得很。
"唯天......"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
我的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
"这里,过来这里......"
我见到一个"人"。或者说"人"形的东西在朝我招手。
张睦......
张睦!救救我张睦!
但我却发不出声。
我觉得我是"张口"了,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离我百米之内。
我冲过去,我想抱住他,我想和他讲话,我想跟他说我现在多难过。
我至少已经靠近了他五十米。
"唯天啊......过来......"
但我停住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不懂。
我"回头看",周围没有任何飘荡的灵魂。
脑袋里开始充斥着那些似乎已经远去的回忆。
爷爷奶奶很早就死了,我没有见过他们,连照片都没有见过,连墓地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那个被称为我母亲的女人,从来没有在乎过我。麻将,麻将,她的眼睛里只有麻将。或许她曾经爱过我,在我很小的时候。但在她离婚后,她对我的爱,也随着那个男人一同离去。
父亲。父亲的眼里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甚至应该是恨我的。或许因为有我的关系,离婚的时候他少了许多钱。而在他和新欢的孩子被绑架的时候,我就这样,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被送了出去,作为一个替代品,用来换回他的儿子。那个被换回来的,才是他的儿子。
而我,不是。
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打工抵房钱。我穿着陈旧的衣服,被同学耻笑,没有朋友。累了,难过了,街边的电玩店,2元一小时的放松,也觉得太过奢侈。
但不能哭,从来不哭。我的泪只能让那些耻笑我的人更加开心,而绝不是获得哪怕一点点的同情。
也许我看起来是个坚强的少年,就这么倔强地长大成人。
其实我一点都不。
没有一个人,会不渴望被关心,被照顾,被呵护。
但我无力改变强加在我身上的那些事实。
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
求不得是苦、怨憎会是苦、爱别离是苦。
五阴炽盛是苦。
我一点都不伟大也不可怜,凡人皆苦。
但我要活下去,至少为了我自己--
活下去。
那个人还在不远处张开双臂等着我过去。
"唯天......快过来......"
我不是唯天。
我从来都不会让人这么亲昵地叫我。
你不是张睦。
想到这里,忽然周围的一切全变了。
没有荒凉的大地,没有那片阴暗的森林,没有了地狱恶鬼。
一片纯白。
心明则水白。
我终于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