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错票-第十五章
惠惠
1 年前

整个光球渐渐没入伏羲秋残体内,伏羲秋残呲牙咧嘴地吼着什么,身体不住地剧烈颤动。

天默又喝出一个什么字诀来,我听不清,然后那些怨灵飞了出来,褐色的暗光顷刻间就吞噬掉了伏羲秋残周围的黑雾,并代替它们包住了伏羲秋残。一条又一条,飞快地旋转,最后成了一个褐色的茧。

世界安静了下来。死了一样。

天默凝神看着对面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褐茧,松了一口气。

"那么多的怨灵,"天默转过头,对我解释道,"会吃掉那个茧里面所有的元气。但是这些元气是绝对不够他们吃的。"

"然后就会飞回来吃你的?"我问。

天默点头。

"这就是契约的代价。"

"你真的动手了......"

这次说话的是姜灭澜,我吃了一惊。姜灭澜身上的黑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高兴起来。

"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天默只回了我一个字。

"天默,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姜灭澜恨恨道,"我早就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死在你自己手里。逞强......就知道逞强!你从小到大除了逞强还会干什么!"

天默笑着摇摇头,不回话。

"苍鸣,我死了以后,记得给岳凝风找个好人家啊。"

我笑不出来。

"伏羲秋残的元气应该被吃得差不多了。"天默掐指,又看看那个茧,道,"你们都出去吧。然后跟着岳凝风走。我告诉过他这里怎么出去了。"

没人动身。

"走啊,怎么都不动!"天默叫道。

姜灭澜背过身,一只手捂着额头,叹气。

然后又这么过了五分钟左右。

没有动静,没有反噬。

我心中已经开始疑惑,却没有敢讲出来。

又是大约五分钟。

天默的脸色开始变得更加难看。我以为反噬终于要来了,准备冲上去护住天默。

我抬腿,天默同时伸手指着我的脚下。

我摔了一交,天默同时说:

"你脚下的,那是什么......"

姜灭澜这时候回头,见到倒下的我,面如死灰。

我见到了那是什么。

所有从姜灭澜身上散开的黑雾,现在全部都裹在了我的脚上。

接下来,我就听到褐茧里传来沉闷而阴森的笑声。

"愚蠢......"茧中的人道,"哈哈哈哈,真是愚蠢!"

茧开始褪色,慢慢地变淡。啪地一声后,茧破了一个大洞。

伏羲秋残的手露了出来,指甲明显地变长了,切皮肤也成了和方才茧上一样的褐色。

"伏羲明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又是一声,茧彻底裂了,伏羲秋残爬出来,衣服比先前更加破旧。

"更何况是你们!"

他身形向前一倾,卡住了天默的脖子。姜灭澜又撞了过去,伏羲秋右手中指一弹,姜灭澜整个人飞了出去,倒在我的身边,一口鲜血吐出,有些许还溅到我的脸上。

灼热的两小滩,就溅在我的鼻下,腥咸的气息格外明显。

天默在挣扎,姜灭澜在我旁边费力地向前爬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帮不了他们!

我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伏羲秋残提着天默,笑着向我走来。

"你......会十方?"他问。

我不回他。

"回答我啊!"他朝我腹部就是一脚。

我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两个伏羲家的废物。"他看看那两人,"我今天算是为伏羲家清理门户了。"

我一边呕着,一边瞪着他。

"你是外人......该怎么办呢......"

他假装仰头思索,我觉得这人恶心透了。

"哈哈,有了。"他桀桀大笑,道,"刚才那么多怨灵,我吃了太多不消化。不如还给你一点吧。"

他......吃了它们?!

语毕,他竟真的张嘴,一条一条有着人面的怨灵就从他口中飞了出来。

"五阴劫对我没用。"他冷哼一声,"但是对你......甚至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那些东西开始包围我,挥之不去。

伏羲秋残一甩手,天默被扔到了姜灭澜身上。

两人都是一声闷哼,却已痛得说不出话。

怨灵的旋转速度已经开始加快。

第二个五阴劫,马上就要降临在我的身上。

我已经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

伏羲秋残毕竟是强者,天默花了那么长时间的咏唱,他竟然全部都可以舍弃。

那些奇怪的东西包裹着我,我已经再也不能讲话。

"我已经玩腻了。"最后听清的,是伏羲秋残的这句话。

不放弃,不停地挣扎。

但有些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的眼睛极不情愿地闭上了。

那种感觉又开始浮现。

那种在埃及的感觉,在悬空的楼梯上的感觉。没有任何依靠,没有活物,没有生命的气息,连死亡都感觉不到。

寂寞的心境和荒凉的景色纠缠在一起,我成了一缕堕入阿鼻地狱的灵魂,和那些怨灵容为一体。

没有人可以救我。

进入此门着,必须舍弃一切希望。

我曾经在什么书上见到过,地狱的门口写着这样的字。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幅用色浓烈到让人想吐的油画,不论我的"眼睛"望向何处,我总是能看到不同的灵魂在受着不同的煎熬。

当然,现在的我已没有眼睛,甚至没有身体。我终于理解到左无名和浩星南离的痛苦。

我什么都不能做,哪怕仅仅是想闭上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我依旧有五感!

刀山、火海、车裂、菹醢。

叫不出名字的恶鬼提着刀,利索地将人分割开来。五官,四肢,身体,一种东西丢作一堆。

灵魂被它们从脑袋里扯拉出来,有的逃出来了,四处飘散,有的没有,被他们扔进一个黑箱子里,一声惨叫未完,就已没了踪影。

原来这样,才叫做地狱。

我不假思索,便远远地离开了那些恶鬼,漫无目的地疾行。

周围的灵魂,都是透明中带着些许杂色的,我亲眼看到那些灵魂吞噬着其他的灵魂,一口便下了肚,然后吞噬者的颜色变得更加深。

但我看不到我现在是什么颜色的。

继续向前,忽然有什么东西撞倒了我,我只觉得堕到了地面,却没有很明显的痛感。

抬起头,我看清,撞到我的是一个透明的光罩,里面是片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森林,郁郁葱葱,茂密得很。

"唯天......"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

我的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

"这里,过来这里......"

我见到一个"人"。或者说"人"形的东西在朝我招手。

张睦......

张睦!救救我张睦!

但我却发不出声。

我觉得我是"张口"了,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离我百米之内。

我冲过去,我想抱住他,我想和他讲话,我想跟他说我现在多难过。

我至少已经靠近了他五十米。

"唯天啊......过来......"

但我停住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不懂。

我"回头看",周围没有任何飘荡的灵魂。

脑袋里开始充斥着那些似乎已经远去的回忆。

爷爷奶奶很早就死了,我没有见过他们,连照片都没有见过,连墓地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那个被称为我母亲的女人,从来没有在乎过我。麻将,麻将,她的眼睛里只有麻将。或许她曾经爱过我,在我很小的时候。但在她离婚后,她对我的爱,也随着那个男人一同离去。

父亲。父亲的眼里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甚至应该是恨我的。或许因为有我的关系,离婚的时候他少了许多钱。而在他和新欢的孩子被绑架的时候,我就这样,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被送了出去,作为一个替代品,用来换回他的儿子。那个被换回来的,才是他的儿子。

而我,不是。

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打工抵房钱。我穿着陈旧的衣服,被同学耻笑,没有朋友。累了,难过了,街边的电玩店,2元一小时的放松,也觉得太过奢侈。

但不能哭,从来不哭。我的泪只能让那些耻笑我的人更加开心,而绝不是获得哪怕一点点的同情。

也许我看起来是个坚强的少年,就这么倔强地长大成人。

其实我一点都不。

没有一个人,会不渴望被关心,被照顾,被呵护。

但我无力改变强加在我身上的那些事实。

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

求不得是苦、怨憎会是苦、爱别离是苦。

五阴炽盛是苦。

我一点都不伟大也不可怜,凡人皆苦。

但我要活下去,至少为了我自己--

活下去。

那个人还在不远处张开双臂等着我过去。

"唯天......快过来......"

我不是唯天。

我从来都不会让人这么亲昵地叫我。

你不是张睦。

想到这里,忽然周围的一切全变了。

没有荒凉的大地,没有那片阴暗的森林,没有了地狱恶鬼。

一片纯白。

心明则水白。

我终于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