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一眼见他,黑色圆领短袖汗衫,黑色沙滩短裤,拖鞋拖拖沓沓的,人特别的瘦,精神也不好,我心里一阵酸楚,怎么会这样,一年不见,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我们再次相见,我日思夜想的他,竟变得那么的萎靡、憔悴和不堪。
我见他的第一句话,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那么瘦?”他也淡淡的:
“累的,腰痛。”
我无言以对。
一个转角到了楼下,一辆醒目的‘湘西特色卤肉’推车停在门口,开门上楼,进了房间,老王在里面跟我招呼,寒暄了一下,心里埋怨他怎么还没走。
老王胖了,他说我也胖了,问我怎么做到的,我说活得像猪一样就可以啊,别挖空心思的就好。我是有针对性的刻薄的说他,可他不在意。他递给我一只桔子,这个季节,正是吃桔子的季节,酸酸甜甜的,水分也多。他看我将裹在桔子上的橘络也吃了,还好奇的说我,我说你不知道吃桔子是不可以将那些白色的经络丢掉的,桔子上火,它是去火的,那些白色的经络叫橘络。大自然造物真的很神奇,相生相克,阴阳平衡,而生活需要细心和品味。
我奇怪,他老家的屋后小山丘就种了很多桔子,每年都会分到许多,吃不完,都烂掉了,扔掉了。去年我在他老家的时候,他就介绍说是纯自然没有农药的绿色水果,但他怎么会不知道橘络的好处。
快十点了,他们还没吃饭,我们一起用了点早中饭,在老王的督促下,我们去看了下当地的市场。好多紫菜,质地优良,都是从宁德运过来的;好多红菇,我第一次见这种食用菌菇类,价格高得离谱,让老百姓望而却步。他也说以前没有见过,在这里见了。还有,我认识的芡实(也叫鸡头米,江苏的最出名),他竟然不知道,我说你算什么厨师,那么多东西不知道。
他在电话里跟我提过的海鲜,我也没见着,为了这事,我还特意跑了宁波的海鲜干货市场。还有黄花菜,他贩卖过一次,价格高了,他本钱不够,后来就不做了。还有核桃,他说才十元钱一斤,他的一个亲戚在这里寄了很多回老家,他带了我兜了好大一圈,也不见有这等好事,可见,他的话有多少可信成分,他就是这样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人。人最坏的品质是欺骗与背叛,他应该将两者聚集一身,我还替他女儿担着心,他这样的,怎么教育他的孩子,还好不是儿子。
市场根本没有特色和新奇的东西。我调侃这个市场跟他的老二差不多,都疲软了,根本硬不起来。他骂我神经病,没正经。
我们兜了一圈,买了几根芭蕉,也就半个多时辰,又回到住的地方。
问他为什么不做卤菜了,他说腰疼,一个人忙不过来,就不做了。老王说可惜了,其实生意还是蛮好的,只要坚持,还是能赚钱的。我和老王一起劝他,说:我来了,可以帮他,我们一起重新开始。老王也愿意再拿出一点钱,让我帮着他再试着重新开始,我问他亏了多少,有没有记着做帐,他说记帐了,我问他记在哪里了,他从抽屉里翻出帐本,还有很多类似白条一样的,我一看就火来了,记的是什么狗屁帐,我说做生意是不可以这样马虎的,一是一,二是二,不可以和生活费用混在一起的,做生意要精打细算,懂得开源节流。做生意还要懂得市场和人性规律,现在是酒香也怕巷子深,要用一些辅助手段,才可以,还有就是要有耐心,就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样,生意是要慢慢熬、慢慢守的,那有一口气吃成胖子的理。他现在自己已经偃旗息鼓了,还怎么做。
老王也说他好高骛远,不虚心,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和建议,说他做的卤肉是做给明星吃的,不是做给老百姓吃的。他也说过,这里靠做卤菜买房子的很多,有的还买了几套。
我和老王的口舌最后还是白费了,他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理直气壮的,怎么也不愿意。
老王很生气,说你叫他(指我)过来干嘛呢?他说又不是我叫他来的,是他自己要来的。我说要不要把短信翻出来给你们看看。我事后想想,也许这话是说给老王听的。当着老王的面,说我自己要来,当着我的面说没让老王来,是老王自己要来,难道我跟老王都那么犯贱。
三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了一会,老王说这里的人不好,为了一分钱,都会斤斤计较,又说他大方的要紧,几毛钱的零头都会免掉,也不招呼着让买客知道,也就是老法说的,他不会唱票。老王又开始埋怨和怪罪租的这房子,说风水不好,阴阴的,晚上老做噩梦,半夜胆囊炎复发,痛得去看医生。老王在那边说得绘声绘色,我在这边被他说得汗毛根根直立,鸡皮疙瘩一地。
其实老王和他再怎么吵,都不会生分,在很多实质性的问题上,老王还是帮他的,天平还是倾向于他,他也是这样。中饭前,我跟老王坐着聊天,他在老王背后,撑着老王的肩膀,做撒娇状,老王肩一耸,他顺势离开了。我看在眼里,知道他在安慰老王。
人都喜欢暧昧,因为可以不需要责任或道德的约束,他和老王在我面前就是这样的,尽管老王一再的强调和他一味的否认,而我和他的关系也不是那么的明朗。我不希望暧昧总占据着我们的心灵,我努力着将它变得明朗。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方桌一边靠墙,我和老王坐对面,他坐在我们的中间,他准备好了一切,叫我们吃饭,梅干菜烧猪尾巴汤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其实根本不能吃,梭子蟹是隔夜的,早中饭吃了些,还剩几只,老王都包圆了,卤猪耳朵炒尖椒,是湖南人的做法,狠命的辣。我肚子也不是很饿,看着菜,将就着扒拉到嘴里。吃饭的时候,他说,他这一生做错了二件事,一是去东北,二是不应该结婚。我和老王都没接他的话茬。
老王跟我说,如果我有好的想法,愿意投资,这算不算歪打正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