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同志小说:青春之城-第10章
宝藏妖精的洞穴
1 年前

这四百多美元,高悦申请美国学校的时候用了三百多,还有一百揣身上,后来一直在他的银行账号里沉着。报名费交得很值。其中一个大牌学校,方睿等人也申请了,但是很快接到信说因为欠费,申请材料不予处理。高悦的成绩比方睿差不少,可是最终被录取,高悦大呼侥幸。人生确实是很随机的一个过程。老姜给高悦钱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彻底改变高悦的人生吧。如果高悦毕业后去不同的地方,会经历不同的事情、遇到不同的朋友、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再早,高悦有一次和老姜瞎聊。他对钱的具体数目没什么概念,随便问老姜:“你每个月能挣十万吧?”老姜正喝茶,听了差点喷高悦一脸,连说:“有万把就不错啦,你想什么呢。”高悦这次真的不是有意试探老姜的收入,他确实是不食人间烟火。这个数字比高悦对“传说中”高级白领收入的意淫低很多,他惊讶地脱口而出:“那么少?”老姜拿着当时全城很高的工资,被自己的同居伙伴这么说,只能苦笑。高悦后来想,四百美元合几千元人民币,在那个年代,即使对于老姜这样的高级白领,也不是随便可以给人的小礼物。但是自始至终,高悦都没有为此正式地对老姜说谢谢。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两人按步就班地生活。高悦搬进“新居”的新鲜感慢慢淡化。很多小事情开始成为问题。比如他抱怨电梯太慢、卧室太亮、存自行车的地方太远,等等。最让他觉得不方便的,是和自己班级的联系骤然减少。高悦和班上很多同学关系很好,比如方睿、麻子。很多班级活动安排主要靠晚上在宿舍里讨论,高悦完全成了局外人。一次组织球赛,都开始了高悦还不知道,方睿他们去比赛他才抱怨怎么把自己给漏了。

系学生会主席李自强有天跑来找高悦,警告他这个文娱委当得太不称职,除了前一年有段时间人品爆发卖力地组织了一系列舞会,之前之后都人如归鸿去无踪。比如学校组织的交际舞比赛,原来李自强还指望高悦这个“假行家”能爆个冷门,结果从头到尾高悦一分钟都没花,系里最后弃权。高悦心知自己做事不地道,道歉说自己因为准备英语所以集体活动参加少了。这个问题很多准备留学的同学都有,李自强也表示理解。高悦第二天赶快辞职。很奇怪,当这个文娱委的时候高悦没怎么高兴,大部分时间还视之为负担,但是辞职了,感觉却很差。

他郁闷地回家,晚上聊天的时候跟老姜抱怨。这样小孩过家家在职场老将老姜那里根本连事情都不算,他哈哈大笑,幸灾乐祸地说:“这事你做得很差啊,既然没时间参加活动,就早该辞职,起码也要做个安排、有个交待,你这样无声无息玩消失,很不负责。如果在我公司,哪里会让你辞职,直接开除。”

高悦是个责任心、或者说虚荣心很强的人。平时任何活动如果自己表现不合意都会难受,何况在学生会的表现差到被迫辞职?老姜的话不错,但是他的态度火上加油。高悦感觉更不好:“耶?你到底站哪边?我受了委屈你还说我不好?”老姜不屑道:“你这算什么委屈,你确实做错了事,恶有恶报而已。”高悦无语。老姜又说:“我指点你,是向着你。如果顺着你说,那是敷衍你。”

道理高悦不用老姜说都懂,但是向同居伴侣诉苦居然换来一阵训斥,尤其看到老姜得意洋洋的样子,他不由把郁闷的感觉对准老姜:“你这个人真没劲,我倒霉,好像你很开心啊。”老姜瞪了他一眼:“你才没劲,给你说道理你就听着,想不通就慢慢想。”高悦气笑了:“怎么你好像跟秘书说话似的,什么叫我听不懂还要慢慢想,你党委书记啊?”

老姜不屑道:“就你这种大学生,我们公司每年捡白菜一样要招十来个,你想当我秘书,要努力啦。”高悦一时无法反驳,但是不愿示弱,“切”了一声表示鄙视。老姜继续说:“我花时间亲自指导你,是看得起你。”

类似的话高悦和同学、朋友开玩笑的时候时常互相说,但是从老姜嘴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别扭。高悦更加憋气,早忘了最初为什么争执,看着老姜高高在上的作派不舒服,出言讽刺:“那你呆会‘亲自’睡觉的时候,离我远点。”老姜哈哈大笑:“你真生气了?”伸手拍拍高悦的头。这个动作让高悦的火腾一下冒起来,喊道:“别碰我。”老姜也火了:“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不讲理就给我滚远点。”高悦大怒,两人颠三倒四吵了很久。老姜最后也失态了:“我为什么要在自己家跟你这么个蠢人吵架,你给我滚。”

那个晚上,高悦气呼呼地抱了枕头下楼睡沙发。他的火气来的快去得快,第二天早晨就恢复正常。老姜醒得早,在楼上走来走去洗漱。高悦光着脚走上楼,笑嘻嘻地对老姜说:“你今天挺早啊。”老姜冷冷地看高悦一眼,没理他。高悦愣了一下。如果对方一副死人样,一头热的事情高悦作不来。他轻哼一声,大模大样去拿牙杯,老姜从背后叫住他:“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家要穿拖鞋,你怎么又光脚走路?”高悦有点恼火,但是他确实以前保证过不光脚走路,只好恨恨道:“我这就去穿”,看也不看老姜,转身往楼下走。老姜又叫:“你还光脚又踩一遍地板?”高悦回头,忿忿道:“难道你要我爬下去,还是‘您老’想亲自给我把拖鞋从楼下拿上来?”老姜板着脸不说话。

中午两人没通电话。晚上高悦回去的时候,大门居然锁的。高悦虽然在老姜家住着,但是老姜从来没给他钥匙。以前老姜如果有应酬晚回来,会事先通知,让他晚点再回去。这次高悦措手不及,没办法,只好在门口傻等。他想回学校,又怕老姜过几分钟就回来,到街上拿磁卡电话打老姜的手机也不通。上楼下楼正折腾,老姜回来了。高悦等到人,心里一宽,跑过去问:“怎么晚了。”老姜淡淡地说:“加班了。”他没有再解释,高悦也没再问,这事就算过去。

总的来说,老姜不是一个照顾别人生活、照顾别人感受的人。高悦在性格不好的人里算性格好的,脸皮厚,不记仇,但是两人住在一起,最初的激情、新鲜期过去后,话题会枯竭、热情会平淡、生活细节会引起矛盾。这个道理高悦慢慢开始体会。

这次争执后两人和好如初。周末,老姜和高悦去圈子聚会。老姜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高悦打扮一下。下午专门领着高悦去一个高级的美发馆做发型。高悦一般是在学校的理发摊理发,也想见识见识美发是什么概念。美发师是个小个子帅哥,嘴巴很甜,管高悦叫“老板。”喷了些香精发水,头顶弄蓬松些,价钱是地摊的好几倍。老姜又给高悦买了件花花绿绿的衬衫。高悦从来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边穿边笑,不肯出门。老姜也乐了,硬把他拽走。

高悦现在是老姜公开的同居伴侣。他在聚会的时候以全新形象一亮相,大家就叫好,一半是恭维,一半是起哄。

饭后,高悦和甘栋闲聊,偶尔又说到“百人斩。”高悦记得甘栋说过老姜就是“百人斩”,虽然心知无聊,但是忍不住打听老姜的历史。开始甘栋支支吾吾不说,禁不住高悦旁敲侧击,渐渐提及他认识的老姜之前的几个同居伴侣,高悦是甘栋知道的第三任。不知为什么,“第三任”这个词让高悦非常反感。

那个晚上高悦喝多了。本来他身体有时会酒精过敏,高悦很注意,但是那天老姜带头灌他,这使他难以推辞。在外面还好,到了家里,开始发作,浑身发红、发烫,大脑发晕,但是跟正常的醉酒不同,人很清醒。浑身又痒又敏感,恨不得把皮扒掉。老姜不以为意,说喝多了都这样。

高悦半睡半醒折腾到半夜,忽然想吐,忍了一会,推推身边的老姜,想让他帮忙。老姜迷迷糊糊嘟囔着什么,翻身没醒。高悦爬起来跑到厕所,对着洗手池呕。他直起身头发昏、天旋地转,不知道自己吐完没有,晕头晕脑地坐在厕所冰冷的地上,靠着马桶等着,不知不觉迷糊过去。

地上很冷,不知过了多久,高悦忽然醒了。厕所的灯昏黄发暗。他往卧室看看,黑呼呼的,老姜还在睡。看看钟,原来才迷糊了不到半个小时。令他高兴的是身上的难受程度低了些。他有经验,知道酒精过敏最难受的几个小时快过去了。高悦没戴眼镜,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但是他知道自己肯定脸上满是红斑,非常难看。他一会想起以前白喜喜从来只会替自己挡酒,绝对不会灌自己;一会想起上次自己食物中毒白喜喜明知自己出轨还精心照料。

不知不觉跟白喜喜分手大半年了!

这半年里高悦或在圈子里荒淫无度、或跟老姜甜甜蜜蜜,不知道白喜喜过得怎么样。说起来,白喜喜还有几本书拉在高悦宿舍,一直没取回去……高悦又想:老姜会像自己想白喜喜一样想他前两任、以及再前面更多任的伴侣吗?

他看着镜子里朦朦胧胧的人影,回忆起甘栋说过,同志之间的亲密关系一般是半年。他和白喜喜就是半年。据说老姜跟以前几任连半年都不到。眼看和老姜在一起交往也小半年了……高悦忽然身体又一阵不舒服,弯腰呕吐。

折腾了一夜,高悦凌晨才睡着。早上老姜起床,一进厕所就大喊:“高悦,你过来。”高悦吓了一跳,稀里糊涂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老姜生气地指着洗手池:“你喝多了,半夜吐马桶里好了,怎么吐洗手池里。”

高悦半夜难过欲死,哪里能管这些。他重复:“我酒精过敏。”老姜不耐烦地打断他:“你酒品真差。”高悦虽然酒精过敏最难受的劲已经熬过去,但是他本来喝醉了,偏偏因为过敏夜里不能睡觉,浑身不得劲。他跟老姜讲:“我昨天夜里没怎么睡……”老姜哼了一声,说:“你待会把厕所收拾好,我去楼下的厕所。”

高悦看老姜话说得难听,心里狠劲上来,咬牙道:“我现在就‘给你’打扫。”老姜家有个保姆,平时每天来半天,他们很少干大的家务,不过高悦知道清洁工具在哪里。他一声不吱,摔桌子打板凳地把洗手池洗干净,把马桶刷了。干完之后觉得眼前发黑。老姜上来,低声说了两句什么,转身又下楼。

高悦一觉睡到下午。毕竟年轻,早上还要死要活,好好睡一觉就基本感觉正常。他坐起来,之前的难过经历像做梦。因为身体舒服,心情也不错。身上很臭,他冲看电视的老姜嚷:“我起来啦”,赶快去洗澡。

高悦洗澡门没关,听见老姜喊了句什么,水声大没听见。他把水关了,大声问:“什么?”老姜重复:“我说呆会你别忘了把床单和被套换一下,脏死了。”高悦不喜欢别人说自己脏,不快地说:“你也不问我身体好了没有。”他看老姜没接嘴,接着说:“我生病还给你打扫厕所、换床,你当我超级保姆啊。”

老姜走到厕所门口,说:“你上午睡觉呼噜震天,跟猪一样,又脏又臭,当保姆我都不要”,又说:“我给你买衣服,你又吃了我多少顿饭呐,给我当一当保姆也是应当的。”这句话非常伤人,高悦更不高兴了,刚生完病没气力跟他纠缠,于是不做声地转过身,重新打开水,哗啦哗啦洗起来,不再理睬老姜。

在楼下饭馆晚饭的时候,老姜顺口说起高悦生病,买的电影票作废了,又加了一句说跟高悦在一起花钱很冲。这引起高悦的极度反感。他精神恢复,有力气跟老姜开仗,抓住这句话无限上纲:“酒精过敏严重了会死人的,你从头到尾一句暖心话都没说,就知道说‘你的’电影票、‘你的’钱,好自私。”高悦觉得这是非常严重的指责了。老姜看高悦激动的样子,只是冷笑了一下,没接嘴。高悦以为老姜理亏,得理不饶人地说:“你这么自私,别人跟你在一起很难受。”

老姜嘿嘿笑了两声,说:“你真是小毛孩一个,跟我说这个。人在世上不自私,等死啊?”高悦第一次听人说自私还理直气壮,一时无语。老姜不屑地接着说:“人都是王八蛋,你不自私,自己就不会快活,你自己不快活,你周围的人怎么会好?”

高悦最不怕的就是邪门歪理,他自己就是诡辩的大行家,立刻反驳:“谁说自己不快活,别人也不能好?我还经常照顾你呢。”老姜哂道:“那是你自己愿意。”

高悦正想如何有力地反击,老姜接着说:“高悦,我告诉你,你听着:人是王八蛋,你是,我也是”,他手一指饭馆里的其他人:“他们都是。”高悦不知道怎么接,没说话。老姜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人是王八蛋,所以你要自己先照顾自己,自私点,有余力了再去管别人,懂吗?自私是最大的美德,只有自己好了,才有可能对别人好。”高悦不服气:“按你说,如果自私的人自己过好了,但是有了余力仍然不管别人呢?”老姜耸肩:“那有什么关系,反正自私的人是快活的,不是吗?”

吃完饭付钱的时候,老姜抓住机会数落高悦:“你看,我自己吃饱了,有余钱,再替你付,而不是反过来。”高悦挑战道:“我不要你付。”老姜轻松地说:“好啊,那我们今天AA。”高悦跟老姜在一起,身上一分钱都没带,赌气说:“我回去把钱给你。”老姜嘲笑道:“我说过替你垫付了吗?”高悦没钱,再有词也没话说,只好气鼓鼓地闭口不言。如果是以后的高悦,会取笑老姜不会作人,明明付了钱还没落好,但是当时的高悦念不及此,只是眼睁睁看着老姜得意地付款、自己生闷气。

时间渐渐接近夏天,老姜和高悦平时话少起来、吵架多起来。高悦受不了老姜趾高气扬的样子,而吵架说理两人都很有一套,谁也说不过谁。他甚至数次萌发搬回学校的想法,都在最后一刻打消念头。好在老姜城府很深、而高悦有“仇”不过夜,相处总得来说没问题。

一个周末,他们从外面回来。老姜去洗澡,高悦在屋子里整理东西。他们的衣服平时是保姆洗,但是周末保姆不来。老姜的洗衣机挺高级,从侧面开门的滚筒式,当时在国内市场不多见。他看老姜的脏衣服脏袜子攒了一筐,顺手倒进洗衣机。老姜洗澡出来的时候,高悦已经设好了参数,洗衣机哗哗地转着。老姜问:“干什么呢?”高悦回答:“给你洗裤衩袜子呀。”老姜看高悦把自己的衣服也都扔进机器洗,光着身子在洗衣机前面折腾,笑道:“你去洗澡吧。”

衣服洗完了,不能在机器里过夜,高悦索性好人做到底,抱出来叠好放柜子里。老姜在边上转来转去。高悦心情不错,自夸道:“我多么勤快啊。”老姜道:“我从来没期望这么高,找个人进家,一起玩玩就值回本了。”高悦问:“你期望什么了?”

老姜没答。他心情也不错,过了一会,跟高悦说:“周一周二我要出差两天。”高悦顺口答:“哦,反正我下礼拜也忙,快考试了。”老姜时常出差,高悦按老规矩接着说:“你不在我进不来这里,那这两天我回宿舍住。”老姜说:“你宿舍里的床多长时间没换了,还能睡吗?”高悦道:“我中午经常去啊,收拾收拾就好。”老姜打开抽屉的锁,拿出两把钥匙,说:“大门钥匙借你两天,别折腾着搬来搬去了。”高悦看他紧捏钥匙的样子,脸上笑着说:“算了,我搬回去吧,要是我把你钥匙弄丢了,你的一屋子宝贝被人搬空怎么办?”老姜笑了:“能偷我的贼还没生出来呢。”

老姜不在的几天,高悦第一次一个人住装备齐全的公寓,当家做主人的感觉真不赖。他彻底没人管,随心所欲光着脚到处跑,不怕有人冲他嚷要穿拖鞋。一个人懒得出去吃饭,好在他炒鸡蛋的技术还在,连着吃了几顿香肠炒鸡蛋炒饭。吃腻了,就改吃饭炒鸡蛋炒香肠。

周三,高悦下午回家,电视没什么意思,他在屋子里转,注意到床单比较皱,于是动手换了块干净的。既然干起家务,他索性把枕头套也换了,把地也拖了,把沙发、桌子、室内摆设都整理整齐。别看活不大,干了也一个小时,腰酸背疼。看着整齐干净得发亮的卧室,心里很有成就感。

老姜从机场开车回来。进家门的时候高悦正在看书,看他回来,迎上去笑道:“你回来啦,吃饭了吗。”老姜好像很不开心、很累,没理高悦,直接去厕所。高悦帮他把行李搬开。

老姜从厕所出来,脸色好了一点。高悦随意地问:“出差怎么样?”老姜摇摇头,说:“别说了。”高悦知道他工作不顺,不再说话。老姜问:“这两天你在这里怎么样?”高悦笑道:“我挺不错”,停了一下,他招呼老姜:“你上楼,给你看个东西。”老姜边解领带边上楼,边问:“什么?”高悦打开卧室的门,嘴里“塔答”打着节拍,显功道:“我今天把卧室整理了,你看干净吧。”

老姜没有任何表示,他围着大床看了半圈,又看看周围,狐疑地问:“你怎么会这么好心打扫房间?你从来比我还乱呢。”高悦没有等到预期的夸奖,有点不快地回答:“我良心发现还不行吗?”老姜摇摇头:“不像。”

高悦半开玩笑地问:“那我不是良心发现,是抽风喽。”老姜在沙发坐下,一边脱西装裤,一边说:“高悦啊,你那么聪明才不抽风呢,你一定是趁我不在家带人来鬼混了,所以忙着收拾卧室消灭证据,对不对?”

如果说高悦刚才是有点不高兴,现在则是火冒三丈,他提高声音:“老姜你说话要讲证据,我给你整理卧室,你怎么这么说话?”老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不凭什么,我反正知道我猜对了。”高悦气得直跳,笨口拙舌地说:“你他媽根本不对!”

老姜冷着脸、嘴里往外蹦刻薄的话:“高悦,我又没指责你,这么激动干嘛?”老姜越冷静,高悦越无法冷静,他最受不了冤屈,气昏了:“我再说一遍,你说话要讲良心,证据呢?是谁?”老姜耸耸肩,恶意地说:“证据都被你洗了,我哪知道是谁,可能是小林,可能是白喜喜。”

高悦二话不说,掏出老姜的手机,打开递给他:“现在,你给他们打电话,你问他们来没来过。”老姜“切”一声,声音也大起来:“你跟他们眉来眼去我又不是瞎子看不见,我告诉你,你现在越生气越显得假。”高悦见此人不可理喻,一时无话可说。老姜倒说上瘾了:“反正你找人也不奇怪,对吧。”高悦暴怒,回嘴:“对个屁!”

老姜没理睬,继续问:“那我问你,外面客厅比卧室乱多了,你怎么光整理卧室不整理客厅?”高悦气得摊摊手,摇头拒绝回答这样的问题。老姜又理直气壮地指责:“我再问,你要不是心虚,干嘛我回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领我来看卧室?”

高悦指着老姜的鼻子,一字一字地说:“我看出来了,你他媽是个神经病。”老姜说:“高悦,你现在岁数小,不知道撒谎要有界限的。你现在认个错,这事就到此为止。”高悦血往头上撞,简直觉得太阳穴要炸开,他脸上嘻嘻笑起来,说:“好,我认错,你真厉害,这么隐秘的事情你都看出来了。”

老姜嘴一歪,说:“这些事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高悦又说了一遍:“你他媽是个神经病。”老姜哂之。高悦生气地问:“我把人带来了,胡搞了,你准备怎么办?”老姜面无表情,说:“高悦,大家就是这么回事,以后做事情成熟点,别一惊一乍的。”高悦真地笑了,笑得很灿烂:“我说带人来,是成熟;我说我纯洁,是幼稚,是吧?”老姜耸肩:“你照照镜子,长大点吧。”

高悦开始穿衣服。老姜问:“你又折腾什么?”高悦客气地叫着老姜的全名:“姜河副总经理,我走了,我跟你比太笨了,骗不了你。”老姜道:“我没让你走,你消停会,我很累了。”高悦笑道:“你累不累关我屁事。我自己要走,你管得到吗?”他从口袋里掏出大门钥匙,碰地摔在地上。忽然胸口一股气上来,不由自主地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玻璃杯,啪地响亮地砸碎在地板上,说:“抱歉,不帮你收拾了。”

老姜一直坐着没说话。高悦大踏步下楼,差点摔了一个跟头,嘴里不停地说:“我长这么大居然一次都没帮过我爸妈整理过屋子,我怎么会帮你整理屋子,我真是瞎了眼。”

高悦稀里呼啦地把桌子上自己的书收拾到书包里,放不下的就随便塞到一个塑料袋里。碰地一声把大门在自己身后撞上,把自己和老姜的世界彻底隔开。

出了楼,才发现有点下雨。南方的春末,雨说来就来。空气很新鲜,高悦深深地呼吸。他的雨衣在楼上,但是他不会回去拿,淋着雨冲了出去。刚出院子,被一个拐弯的面包车嘀了一下,头脑冷静下来,想:别糊涂,别闹出什么可笑的事情。

天还没黑,路上全是下班回家的人,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高悦夹在车流里,雨水把头发和衣服湿透,顺着脸流下来。

他一路骑车,想了非常多的事情,可是一凝神,又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他后悔自己临走的时候没有大喊出来:“老姜,我现在走了,你后悔去吧。”又想:老姜才不后悔,也许明天就找个比我更好看的、脾气更温和的。他恨自己不是倾城倾国的绝色。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很难受。他想起那次和老姜一起开车去老远的地方看音乐会,回来下雨,雨也是这么迎面打来,不过是打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好像没多久以前的事情,但是想起来那么遥远。

在细雨中,傍晚的城市朦胧飘摇。高悦的眼镜上全是雨点,他眯起眼睛,骑车路过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店铺。店铺里的人忙碌着他们自己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高悦不过是一个下雨的傍晚路过的陌生人而已,在他们的世界里,高悦所占的比重为零。这样的世界,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它们互相交叉、又互相独立。有的世界高悦很了解,比如方睿的世界。有的世界高悦略有了解,比如小林、甘栋、大韩的世界。有的世界高悦以为了解,仔细想却很陌生,比如白喜喜,比如老姜。

刚出门的时候,高悦恼火到了极点。骑着车,感受自行车流里的人间百态,他心情放松下来。如果说上次和白喜喜分手他是伤心,这次和老姜分手,他不过是愤怒、激烈之后的怅然而已。

他回到宿舍,狼狈样子被同寝室的同学嘲笑了一通。他不说话,忙着洗澡,换衣服。洗到一半,又光着追出来,让去食堂的麻子给带几个包子回来当饭。吃完了饭,收拾完东西和床位,他跟以前一样去上晚自习、背英语、温习功课准备考试。回来后和宿舍的人吹牛、听性教育台的广播。因为高悦很久不住宿舍,忽然回来,大肥盯着他开黄色玩笑。

晚上熄灯的时候,在黑暗的宿舍里,高悦忽然觉得非常奇怪。他跟大肥打过架、吵过架,但是此时有冲动要抱着他喊声好兄弟。高悦觉得同志圈子里的朋友,身体上很亲密,但是精神上很远,稍微分开一段时间就不再来往。大学同学之间,没有身体接触,但是感情上很铁、很哥们,时间越久越醇厚。这两个世界平行发展,他在其间来回穿越,这个感觉难以向常人描述。

很长时间里高悦觉得自己是纯粹的受害者,而老姜是个不讲理的人。他觉得自己没有到处宣扬老姜的王八蛋事迹已经很高尚了。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那天高悦的工作非常不顺利,回到家忽然控制不住,冲家里自己深深喜欢的人大喊大叫、无端指责、刻薄抵毁。对方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你今天工作里看来真受委屈了,说的都不是你心里想说的,先去吃了饭歇歇吧。”高悦当时就愣了,他之前不知道相爱的人之间的宽容可以到如此地步。

他事后自责反省:其实自己和老姜是同一类人:任性、无理。本来像高悦或者老姜这样随心所欲、不愿控制自己的言辞、不愿照顾对方的狼,只能在甜蜜和痛苦的不断循环中孤独地在人间流浪下去。但是高悦比老姜优越的地方,是他最终幸运地遇上了他的天使,而老姜遇见的,是快速成长中的狼崽。

和老姜分手这件事,从高悦的角度看:他受了诬蔑,很生气。从老姜的角度看:那天他出差很累、很烦,回家以后指责高悦一些大家应该理解的“小”事、顺便发泄压力,而高悦毫无替别人着想的觉悟,大耍脾气,摔东西走人。事情就是这样。

此外,平静下来以后,高悦还反省:自己平时在小事上随口胡扯太多,胡扯的时候表情装得还都挺像。老姜看在眼里,不说而已。等高悦真的受了冤枉、暴跳如雷的时候,已经像那个喊“狼来了”的小孩那样没了信用。这件事情给高悦以很大刺激,使得他真正地、深刻地意识到诚实是一个多么可贵的品质。无论从道德的角度、作人的角度、还是利害的角度,坦诚都是第一选择,而嘻皮笑脸、玩弄词语不过是小聪明。这对他成人后的人格影响极大。

过了两天,老姜来高悦的宿舍,问:“你不回去?”高悦摇头。老姜沉默了一会,什么都没说,只说:“我把你的衣服拉过来了,在车里,你拿走吧。”

一大堆衣服,里面夹杂着老姜给高悦买的好衣服,以及浴巾之类,所有高悦在老姜那里用的东西,全在这里。高悦想分出来,老姜说:“你留着吧,放我那里浪费了。”他看高悦板着脸手上不停地分衣服,又重复:“你留着吧,就当是个纪念,不管怎么样我们在一起过了几个月。”

高悦说:“这些衣服要我买的话买不起,你还是带回去吧。”老姜说:“算了,你拿着吧,大家好说好散。”高悦不说话。老姜掏出一个小红盒子,里面是一个看上去不错的领带夹,说:“本来买给你当生日礼物的,赶不上了,你要不要?”高悦坚决地摇头。老姜也不坚持,叹口气收起来,说:“那这个领带夹以后我就用了,算是你的留念。”

老姜走后,高悦的生活很平静。他回到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仿佛大一时候一样。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舒服、很充实。马上到来的期末考试给了他很大压力,前段时间英语松懈了一些,需要加劲赶上。原本他在外面胡天胡地,跟家里说暑假要加课,不回去。他索性真地留校学习,准备提前在假期里把英语考掉。

学习的生活非常寂寞。高悦不怕寂寞。只是学习、打球之余,晚上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觉得没什么意思。宿舍的计算机上不了网,他又不热衷游戏,难免胡思乱想。奇怪的是他没有想白喜喜、老姜这两个他生命里曾经最亲近的人,忽然想起高中的好友们。自从父母家搬离高中的城市,已经两年没见他们。这些帅哥应该早有女朋友了吧。恋爱中的人啊,多么幸福。

高悦想到心热的地方,爬起来给他们写信。写了一半又怅然停下。自己这两年来好像干了不少事情:谈女朋友吹了,去Gay吧,跟人乱来被男友甩了,跟人同居吵架分了,然后一切又回到起点。这样的感觉,和谁说呢?高悦不是一个深沉的人,无论高兴还是沮丧都想和朋友分享。但是这些最大的秘密必须憋在心里,憋得他快炸了。

电话响了,这么晚打电话的是小林:“小高吗,听说你跟老姜分了?”高悦反正没事,跟小林聊起来:“是啊,你怎么知道?”小林说:“老姜现在单身来聚会,大家当然知道了”,他停了一下,开玩笑说:“你可真是高效,一年不到甩俩。”高悦知道小林是热闹的人,听他这么说也笑了:“什么啊,是我被甩两次,现在我好受伤。”小林嘻嘻两声,岔开话题道:“今天晚上有事吗?”高悦知道小林是寂寞想找伴,他现在心态还没完全放开,于是回答:“没事倒是没事,不过现在我不想出去。”小林也不勉强,理解地说:“还没歇够啊。要不周末来聚会玩玩吧,大家怪想你的。”高悦听惯了小林的甜言蜜语,道:“大家想我才怪。”小林嘿嘿着胡说八道:“反正我挺想你的。”

周末高悦真去了聚会。见了老姜,挺自然的。路上胡思乱想的一些场面没有发生。老姜跟以前一样,一副什么事情都懒洋洋的样子。他身边没有新人,让高悦心里好过一点,但是转念一想:他找不找人关我什么事。

高悦跑到另一张桌子挨着大韩坐下。过了一会大鹏来了,看到高悦就说疯话:“啊呀,小高来了,上次聚会我还数落老姜,他老牛吃嫩草对你下手就算了,居然没轻没重让你伤心到不来这里,我特别替你气愤。”熟知此人作风的高悦夸张着回答:“你对我太好了,我真是好感动好感动,差点想以身相许给你。”大鹏乐哈哈道:“那好啊,我们现在就走。”高悦笑道:“我不是说了,还差一点。”

高悦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新人,长得有点老气、大方脸,总是盯着高悦看。高悦经历多了这样的事,见对方相貌平平,也懒得打招呼。大韩介绍说:“这人跟你同校。”高悦这才有点兴趣,他暑假结束后再开学就是大四,学校里除了研究生大部分是师弟,大模大样地问:“你叫什么?哪个系的,哪个年级?”对方大概没来几次聚会,虽然不算缅腆,但是没有高悦声音大:“我叫周安,十一系,马上大四。”高悦一看是平级的,但是不认识,说:“以前没见过你。”周安说:“我见过你。”高悦没想到自己还挺有名,好奇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周安笑道:“你们系不是举办过舞会比赛吗?我们宿舍的王贤输给你很生气呢。”高悦大笑:“王贤是你们宿舍的呀,我记得他,他唱歌非常好、确实比我强多了”,过了一会,又乐不可支地坦白:“其实评委全是我找来的,事先打过招呼我自己想当第一届冠军,就是谭咏麟来也只能拿亚军。”大家全笑了,大鹏打趣道:“啧啧,现在大学里就这么黑。”高悦回答:“你们政府里的贪官不都是大学毕业的在作。”

饭桌上聊及网络,周安说起现在校园论坛上有个情感版块,里面开始出现同志交友的角落。这是国内网上交友的先声,高悦以前不知道,大感兴趣,同桌的人也追着打听。周安说:“不是一个专门的版,就是在情感版里发些‘彩虹上的男孩’ 之类的帖子,夹在男追女女追男的帖子里。”高悦时常在诗歌版灌水,从来没注意情感区的文章。他好奇地问:“上面人多吗?”周安回答:“有好几个吧。”高悦跃跃欲试:“那你发篇文章,约他们下次来这里聚聚嘛。”同桌的庞家兄弟、大鹏等人也连声摧周安找人来,还出主意帖子的措辞应该如何,既要明确又要隐晦。周安说:“不用这么麻烦,可以发站内信件给个人的。”

那个晚上周安两次找高悦说话:“我以前听过你主持舞会,看你那么阳光的样子,没想到在这边碰见,真是太巧了。”高悦看他的大方脸不顺眼,心里说:有什么巧的。嘴上简单地回答:“以前瞎玩而已。”周安的举止还算得体,但是仔细看,稍微有点柔弱,跟他高大的骨架不配。高悦两次都很快借口走开。

聚会结束后,高悦回学校。在校门口,拐弯去了网吧。因为是暑假里,网吧里人不满,一眼看上去,颇有两三人在校园论坛逛。登陆论坛,情感版是人气最旺盛的板块之一,即使暑假里每天文章也不少。高悦对男女关系的文章一点兴趣也没有,快速地浏览,找得头昏脑胀才找到几篇暗示同志的。遗憾的是文采内容都不怎么样,小毛孩发酸呻吟而已。高悦回了几篇文章,以过来人的身份,老气横秋地教育应该如何看待情感问题,还写了篇长文传授辨别同志和直男的诀窍。写完了,他又去诗歌版看自己以前发表的诗歌和回文,和几个熟悉的网友开玩笑。高悦在几个板块里转来转去。大概因为时间晚了,他的回文孤零零地无人理睬。高悦等了半天,回宿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