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挥袖将一旁明灯点燃,给他捏了捏被角,“是我不对。”
第131章 .54 魔道太疏
灯火将息未息, 流连起窗外明亮的月色。香炉中,“梅落香”的药效几乎消散殆尽,只余一点明灭的炭火。
床底光影斑驳。谢微言乌发散开,与素色长袖铺在周围,只一只手撑着竹枕。他面色疲倦, 长睫低垂, “原来, 你仍在怀疑我。”
清流自知理亏, “是我愧对于你。”他站起身, “夜深了,睡吧。”
谢微言见他转身欲走,心慌之下伸手去攥他的长袖,“你不问吗?”
清流身形一顿,“问什么?”
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不该知道的, 谢微言也从不透露半分。他既想隐瞒, 他便不问。
谢微言低下头, 心绪纷乱苦涩,“我知道你一直在猜疑这孩子的由来, 我——”他说到这里, 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流问,“你想说什么?”
谢微言低垂着眼帘,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清流的衣袖,“我要睡了。”
纱影晃动, 清流的神色在将息未息的烛火中显得y-in暗不明,“明r.ì,我等你的答复。”
床榻边垂着层层叠叠的薄纱,谢微言缩卷在床角,纵然盖着暖被,也仿佛身处寒冬。他心如刀绞,却无处发泄。
溯夜之r.ì,仙气萦绕。
云端渺渺中,有三千金光散开,飞鹤盘旋。
仙游宫道场外如星露降临,灵C_ào花丛中枝叶逶迤,荧光点点,衬着浮桥雾崖,好似神仙妙境。
浮山上松枝翠柏,紫藤如云。数千铁索连环下,登仙梯匿于山水间,若隐若现。
几只仙鹤自云头一端远远飞来,身姿矫健的落在崖顶雾海中。银光一闪,一白衣猎猎,衣袍飞舞的丹修现身于飞鹤旁,神色清淡的年轻修士一甩拂尘,往前一踏,便见崖顶雾海渐渐退去。
“留步!”一飘渺音色自云端传来。
年轻修士脚步一顿,执着拂尘望去,见一额间火纹,眉目清雅的白衣坤道乘风御剑而来。
来人眉间敇纹与他同出一辙,丹修神色一紧,抬手行晚辈礼,“见过师叔。”
坤道女修执剑落地,眉眼含笑上前,“今r.ì溯夜,何须多礼?师侄可是要往太微道君处?”
丹修敬道,“道君有令,不敢耽误。”
女修颔首,“我亦要往青华长乐妙严宫一趟,师侄若不嫌弃,不如一起?”
丹修心头一惊,“师叔严重了。”话罢,侧身一让,“师叔请。”
两人便往登仙梯而去。登仙梯顾名思义,如云梯直上云霄,途中云海琼墙,飞鹤金光不再赘笔。
溯r.ì守夜乃太虚灵境数千年的道统,规矩繁多,法会森严。仙门中有境界者,这一r.ì来往如凡人市集,于各大道场j_iao流心得。
故丹修二人还未到青华长乐妙严宫,便已见云海中御剑而来的修士络绎不绝,浮桥上站满了人。
崖上漫山梨花,紫藤如云。
“……溯夜十年一轮,怪不得如此热闹。”坤道女修执拂尘笑道。
丹修敛眉,“据闻上清宗此次亦派了弟子前来。”
“上清宗素来不理俗事。”坤道女修摇着头往浮桥另一边走,“若真派了弟子来,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丹修心中赞同,见坤道女修身形几晃,消失在人海中,拂尘一甩也跟了上去。
……
隔着云海相望,对崖边壮丽巍峨的宫殿,其妙境之姿难以言喻。仿佛花海簇拥,金光聚拢。
青华长乐妙严宫里,端坐于殿中的俊美剑修一手执着经书,一手握笔,正神色冷淡的在宣纸上抄录着《太渊通元录》。
冰绢丝勾勒而成的围屏遮住他清冷的身影,太微抄录片刻,搁下笔,指尖于宣纸上一拂,将其化作点点荧光消融。
“什么时辰了?”
道童高捧柬书立于殿中,不敢抬头,“回道君,已是巳时了。”
太微站起身,握着一卷经书走到殿前。朱红色殿门大开,渺渺雾气中,似有凛凛剑意破开薄雾,将金光自云端送来。
仙鹤盘旋之下,古松翠柏旁,道场上正立着数位清雅端正,英姿飒爽的少年修士。小修们年岁尚轻,正是灵动如水葱的模样,即便穿着繁琐的道服,束着长长乌发,也如朝霞般美好。
太微将经书置于袖中乾坤,收回落在道场外的视线,问道,“陆堰何在?”
“师兄前r.ì去了太疏幻府,还未回宫。”道童恭声回答。
太微唇色淡淡,“往后江家的子弟,一律送去外门,不必再来我妙严宫。”
“是。”道童不敢多问,“弟子这就叫人送回长澜峰。”
说话间,一道沉浮飘渺的声音自宫门外传来,“弟子清锁,求见太微道君。”
道童闻得此声,将高捧于掌心中的柬书恭敬递上,“道君,天秀峰主亦到了。”
天秀峰乃太虚灵境丹修授法之地,素有“仙门圣地”之称,修丹者不仅个个端正清雅,一身气质亦是仙气飘飘,仿佛随时乘风而去。
峰主灵霄子亦是个中翘楚,一身道服也叫他穿出了寡淡无味的模样,门中弟子见了,夸一句仙风道骨;道祖见了,当场甩袖离去。
可见这人虽在丹途上造诣颇深,但在为人处事上,便如同榆木疙瘩一般。
金光开路,飞鹤相迎。
灵霄子跟在清锁身后,在一众江家子弟艳羡的目光中向主殿走去。
妙严宫坐落于断崖雾海之上,依山而建。白墙黛瓦,宫殿层层,与一旁的黑山白水相称,更是巍峨不已。
灵霄子虽不是初次面见太微道君,但这次不知为何,心头总有种不详预感,故而十分忐忑不安。两人在道童的引领下,穿过游廊宫殿,来到一扇朱红色殿门前。
“弟子见过太微道君!”
“弟子见过太微道君!”
层层长阶上,玉石砌成的光滑地面映出一道冰冷的身影。
太微道君端坐殿中,落在灵霄子身上的目光冷无机质,“不知海派了几位弟子前来参加法会,灵霄子,此事便全权j_iao由你打理。”
灵霄子心头一跳,“以往丹修法会都是由陆堰师兄出面,弟子无甚经验,怕有损道门威名。”
“无妨。”太微唇色冷道。
灵霄子虽为一峰之主,却从未理过峰中俗务,当下急道,“道君——!”
“陆堰不在门中。”太微不悦的开口,“你身为天秀峰主,丹修法会,岂能作壁上观。”
溯夜十年一轮。
十年前,不知海与天秀峰斗法,沦为仙门笑柄。灵霄子心知此次来者不善,但山芋虽烫手,却是不能不接。
“……弟子明白。”
太微这才将目光移到一旁的清锁身上,“丹修一途清净,对你的伤势再好不过,此后你便留在天秀峰,莫再回你那崖溪阁了。”
“是。”清锁恭敬道。
“灵霄子,你速回天秀峰,准备法会事宜。”
灵霄子叫苦不迭,太微又道,“此次不知海派来的弟子当中,若有个名叫段云衫的,你需得注意几分。”
“姓段?可是仙门哪家公子?”
太微看了他一眼,“你于丹途一脉的造诣百年难得一见,他却是登峰造极。”
午时一过,各峰法会便有条不紊的准备起来,其中以仙游宫最为热闹。
宫殿深处,清流站在寝殿门前,目光远远的落在金光升起的地方,若有所思。
一道星芒划破云海,向隔崖相望的青华长乐妙严宫坠去。清流眉头一蹙,将剑信截了过来。
冰蓝色灵气噼里啪啦的打在剑上,逐渐化作几行金色小楷。
清流看完,心中一叹。
这纳兰嫣然不过与谢微言有过一段山盟海誓,太微却嫉恨至此。他将剑信还原,送去青华长乐妙严宫。
谢微言倚在殿门边微微喘息,因腹中孩子的缘故,他的灵力散的很快,不过走了几步,便已累的面色发白。
“是何人的剑信?”
清流转过身,将他打横抱起,“太疏幻府。”
谢微言被他紧搂在怀,“今r.ì溯r.ì,你不必留下来陪我。”
清流恍若未闻,抱着他一步步走到内室,放到床榻上,“你如今修为尽散,身子又重,不可胡乱走动。”
谢微言怔怔的看着他,“你不逼我了?”
清流替他取下发簪,乌发倾泻而下,散落在床褥四周,“我何时逼过你?”
谢微言低下头,乌发雪肤,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良久,他轻声开口,“我想回天苍魔地,你放我走吧。”
鲛纱被人层层取下,清流长袖一挥,燃起炉中明灭的炭火,“你与太微的合籍大典呢?”
谢微言涩然道,“你我皆知不过妄想罢了,我是魔修,而仙门各派,最容不下的就是魔修。”
清流坐到他身侧,“过了溯夜,我会送你离开……孩子生下来,你抱来给我。”
谢微言摇头,“我儿当由我养。”
“天苍魔地,并不是个适合他的地方。”清流蹙眉,“他将来,必定要入我太虚灵境。”
谢微言手指发白,“他不会入太虚灵境。”
清流看了他良久,道,“为他取个名字吧。”
谢微言愣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神情复杂。
第132章 .55 魔道太疏
“就叫……终离吧。”
他终究要离开, 不能陪他一辈子。谢微言思及此,不禁心酸怅然。自己做了那么多,为的究竟是什么?
“钟离?”
清流低冷的声音带着独有的飘渺,他顿了顿,抬手放在谢微言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往后, 这便是你的名字了。”
谢微言长睫微颤, 抬头看他, “……若我r.ì后不在了, 你可愿意护他一生?”
清流不赞同的看着他,“他是我的孩子,我身为父亲,怎能不爱他护他。”
“即便他将来是个魔修?”
“万法皆道。”清流轻叹一声,又蹙起眉头,“你我修道数千载, 修为j.īng_厚, 又何需惧怕以后的r.ì子?你虽以凤凰之身诞子, 我这里却有灵丹妙药无数,不会碍了命数的。”
谢微言心头一涩, “世事难料, 只怕万一。”
“你无非是怕太微知晓此事,对孩子不利。”清流扶着他躺下,“我会打点好一切,你无需忧虑。”
室内一片冷寂, 只余缕缕青烟自香炉中卷起。
谢微言侧躺在床榻上,乌发如绸,面色苍白。清流挑起一缕青丝,用灵力剪下,放在袖底,又替他捏了捏被角。
“你如此心软,已是大忌。”清流手指冰凉,在谢微言脸颊上流连,“生下孩子,你就留在天苍魔地,再也不要出来了。”
他坐在床沿,就这样看了谢微言许久。末时一过,便有道童从偏殿进来,毕恭毕敬道,“元君,时辰到了。”
清流起身,衣袖划破空气,似凛凛剑意,“仙门各派,哪一家没齐?”
道童不敢抬头,“不知海来了不少丹修,上清宗也派出了嫡系子弟,唯有太疏幻府……不见一个修士。”
清流,“天秀峰头筹,可是不知海所得?”
“是。那段道友修为了得,十分莫测。”
道童所言,俱在清流意料之中。
他走出殿门,吩咐殿外道童照顾好谢微言,向道场走去。
漫山梨花如银雪,不及紫藤惹人怜。黑山白水旁,浮桥铁索下,数千修士端坐其中,乾坤两道,金玉法器,宛如坐阵。
朱红色殿门前,俊美剑修立于三十三层阶梯上,冷眉寡言。“太微”二字,源于大道,太微其人,剑骨天成。
朱旗迎风布阵,猎猎作响。
金光铺路,飞鹤相迎。众修士作揖抬头,便见如雪冰冷的道宗高坐云榻,正如传言。
在丹修一列中,乌发高束的少年盘坐于地,一只手抵着下颌,正漫不经心的转动手中丹药。
少年银白的发带随意垂落,明明是随x_ing至极的姿态,他却生了一张冷淡的脸,周身气息亦是叫人难以接近。
与丹修一贯的仙风道骨不同,他并没有穿着丹修标志x_ing的白色道服,而是冷色调的玄色长袍,外披一件乌黑外衣。太虚道门的弟子见了,还以为是戒律堂哪位长老出了关。
“段师兄。”
一支沾了墨的毛笔自身后递来,“在天秀峰比试那会儿,你用的丹药方子,给我瞧两眼。”
段云衫神色不变,用指尖移开毛笔,“《丹经》三十二册,第六洞,自己去看。”
“我没带丹经,师兄你就给我写两段,不求写完,写两段也好。”坐在他身后的师弟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