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打响前,贤者们便做出了预言:三戒陨灭,首生子们在中州最后的福乐将凋零暗淡,终归遗忘。而j.īng_灵们说:若能永远消除世界被黑暗统治的忧惧,那么所有的j.īng_灵都甘愿承受这结果。
然而失去并非结果,而是一个世界的终点,决意滞留者将见证终点之后真正的结果:古老的世界崩溃沉落,化为孕育新世界的大地。将近三千年的生命中,埃莱丹从未如此刻般深切地体会到生为半j.īng_灵的喜悦:他的生命一半属于新世界,且当他愿意,他将完全属于。
“愿你幸福。”他说,用j.īng_灵语,用通用语,一遍又一遍,“愿你幸福。”
终于送走了所有人,戍边士兵询问j.īng_灵们打算在哪儿落脚。双子合计了一下信鸽的速度和埃斯特尔的办事效率,大约要两三天,便婉拒了兵营的邀请,放出信鸽后去附近小镇的旅馆住了下来。
门一关,埃罗赫尔三步并作两步蹬掉靴子跳上床,盘腿坐好,不知又要闹什么。埃莱丹在安置行李的间隙瞥了他一眼,发现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啊,”埃罗赫尔拖长了声音,“可真是想不到。”
埃莱丹皱起眉头:“怎么了?”
他的弟弟抿嘴瞪着他,随后别开了视线:“你猜啊。”
这是他们早在头一个百年就玩腻的把戏。埃莱丹沉默着放下行李:“别胡思乱想,我绝不会不和你商量就做决定。”
“你会先做决定再通知我,就像爱洛斯叔父!”与拔高的嗓音相反,埃罗赫尔的气势迅速低落了下去,“所谓‘决定’就是这样,在理智考量之前,心便已做出了选择——不,做出选择的也许根本不是我们的心,我们的心只是同命运邂逅而已,是命运的编织者替我们做出了决定。”
埃莱丹的回答是一把将埃罗赫尔摁倒在床上:“再敢说一次我就替阿尔文揍你!不错,命运选择我们——但我们也选择命运!”
挣扎起身无果,埃罗赫尔躺平冷哼了一声:“你若变成人类,我就只能永生永世流浪了。”
埃莱丹一腔火气顿时变成了哭笑不得,松开拳头扶起弟弟:“谁规定我们的命运非要岔开?父亲说过你的x_ing格更像爱洛斯叔父,也许我们都会选择成为人类。”
埃罗赫尔登时跳了起来,差点把埃莱丹撞到地上。“若你成了必死的凡人!”他站在床上吼道,攥握双拳,全身紧绷如满弓之弦,“若你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我要留下你,不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吗?!”
下一秒,他在被吼懵的埃莱丹面前捂着脑门蹲下来——他撞到了天花板。
瞠目结舌了半响,埃莱丹终于找回了声音:“永生永世流浪?你以为流浪是件容易事?就凭这住旅店都会撞到天花板的德x_ing?”
埃罗赫尔还在头昏眼花,扒过枕头胡乱扔过去,被埃莱丹轻松接住。“走开!”他跌坐到床上,抱住自己。
翻了个深得自家总管真传的白眼,埃莱丹放好枕头,伸手把双胞胎兄弟拉过来,拢过那犹自倔强的脑袋同自己的靠在一起:“听着,我的兄弟、我命运的共享者,若你转意要去维林诺,我会立刻跳上船。”
他们的肢体j_iao缠在一起,像两株并根而长的树,唯独埃罗赫尔的脑袋依然顽固地别转开。“不。”他闷声回答。
“那么无论前路如何,我们都将同行。若你前往世界之外,我将看护你启程;若你留驻世界之中,我将陪伴你流浪,以伊露维——”
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阻止了誓言:“梵拉啊!你怎么敢!想想唯一指着那名发下的誓言是如何收场的!”
埃莱丹扯开那只手:“死或流浪择一,正如我所愿。”
若非脑袋刚挨过重击,埃罗赫尔真想照着哥哥的脑门来一槌帮他清醒清醒:“闭嘴吧,兄弟!亏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们中认真上历史课的那个!”
“我只撷取我需要的东西。”埃莱丹毫无愧色。
埃罗赫尔哑然瞪着他:“……我突然觉得你才是那个没人看着会惹出大事的家伙。”
一声不置可否的鼻音,埃莱丹收拢手臂贴紧彼此的面颊,这回埃罗赫尔没有拒绝,长叹一声后伸手回抱了兄长,正如过去无数次。
在共济生命之舟的岁月里,世间风雨从未能侵扰他们。
第五个同洛汗南境将士混得满身汗和马S_āo味的上午,白城的信鸽翩然而至。怀着对埃斯特尔何故耽搁如此之久的好奇,双子们一出鸽舍便迫不及待地展开了信。
亲爱的义兄们:
迟复见谅。
你们的推测属实:联军中确然有一位未记名的、符合你们所列特征的且未见于战死者之列的士兵。不止一名士兵声称他们得到了一位高大且左手有严重烧伤痕迹的同袍的救治。我检查了他们的伤痕,完美,别无它词可以描述它们的处理手法。作为有幸受教于埃尔隆德大人的医者,我斗胆判断这位神秘士兵若非大人最好的学生,便只可能是他的良师。
此外,你们提到那位j.īng_灵可能会西部语,且名列古时最伟大的歌手——我恐怕要向你们道歉了。就在你们回去迎接阿尔文的期间,一位吟游诗人曾在伊锡利恩的庆宴上用西部语和j.īng_灵语献歌。原谅我没能记住那位歌者的形貌,你们若在场,也会任他来去自如——歌声响起,宛若预言中世界完满之时,万物合而为一,时空尽皆消融,福乐满溢其中。唯记得那位歌者未携乐器。何须乐器,当他启唇,每一颗心都会放声合唱。
比尔博先生会喜爱他的,因所有故事都在他的歌声中完满:他们全都安顿下来,永远幸福快乐地渡过了一生。
这位吟游诗人自称是刚铎本地人,然而在此之前于此之后,刚铎境内无人有幸闻此天籁。作为少数幸运者,我复述这次美妙的邂逅,冀望你们谨慎行动。经验表明,当你们用恶作剧的态度行事时,收场往往同你们历来的恶作剧差不多。只是这回不再有艾瑞斯特训斥你们、格洛芬戴尔护着你们落跑、林迪尓替你们善后——也不再有埃尔隆德大人的书房长谈了。
最后,附上阿尔文为你们从众多战场遗物中找出的一枚残片其描图。经做客的矮人工匠鉴别,它是胸甲的碎片,工艺出自第二纪元的伊瑞詹。阿尔文认为它是某种祭奠,若无需进一步研讨,我会择r.ì将它埋回黑门战场。
上述诸事已遣信使通报伊姆拉缀斯。
祝安好。
阿拉贡
信末绘有一片三角形碎片,雕刻其上的纹章纵缺了四分之三仍一瞥即识:八芒的费诺之星。
“……阿拉贡这小子自从和阿尔文谈了恋爱写什么信都像情书,受不了。”埃罗赫尓调侃了一句以纾解郁结的心情。
“真希望我们在那里。”埃莱丹说了句实在话,卷起信笺,“那么,要不要就此收手?”
埃罗赫尓的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回左边,顿住,发了话:“等一个月,如果父亲解除任务,我们就照办;若不然,计划依旧。”
双子由是心安理得地在马背上度起了假,沉醉于洛汗的烈酒和夏r.ìC_ào原的芬芳,白皙的面孔被骄yá-ng晒得发红,原本整齐的黑发裹进了C_ào叶。赛马赢光了骑兵们的本月酒钱后,两兄弟任由手下败将们给他俩的坐骑各加两捆厚毛毡——暮钟敲响时,两个月的酒钱在他们口袋里汇合,发出悦耳的响声。留下几枚做纪念,他们请所有人去镇上喝了个痛快,在众人的起哄下对唱起学自霍比特人的祝酒歌,直到被士兵们醉后乱嚎的战歌淹没。
连镇上居民都同他们熟络后,半j.īng_灵们时不时会被人从马背上拉下来,去抢救难产的牲口或急病患者。当兄弟俩撩起袖子把热水往临产牝马的单独马厩里抬时,曾在圣盔谷与j.īng_灵并肩作战的士兵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身为j.īng_灵也太……随便了吧?”
“莱戈拉斯,对吧?别信那小子,他们家有臭美的传统,没事就爱躲起来拾缀自己。”这是埃罗赫尔。
“无论是人类抑或j.īng_灵,都不会在劳作时穿礼服,也不会在宴会上扛C_ào叉。”这是埃莱丹。
“不信你看埃莱萨王。”这是二重奏。
撇下一脸“当我没问”的骑手,半j.īng_灵们快快活活地忙去了。他俩早年同北方游侠共进退时徒步多于骑马,刺激有余潇洒不足,如今天下太平,可算补回来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确定神通广大的父亲无意以任何方式联络他们后,双子告别了混得兄弟相称的骑兵们,西行向洛汗隘口。山势向着隘口迅速低缓下去,他们游目其间,寻觅着埃斯特尔和自那场恶战生还的林谷士兵向他们描述的要塞。事实证明这是多此一举——先于高耸的瞭望塔,叮当斧凿声传入了j.īng_灵们耳中。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凿刻声此起彼伏一刻不断,在山谷中回响j_iao织,仿佛有万千匠人在开凿大山。双子沉浸于这复兴之歌中,忽然峰回路转,灰色要塞自深谷挺立而出。
言辞在这一刻渺若微尘。三千年的行走中半j.īng_灵们见过无数奇伟造物,秀逸如伊姆拉缀斯,幽丽如罗斯洛瑞恩,恢弘如阿刚纳斯,壮美如米那斯提力斯;与它们相比,骠骑之国的最终堡垒矮小又朴拙。然而他们勒缰不前,被森然威压拖下马来,俯首行礼如觐见王者。老而不朽,毁而不倒,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巨石垒就的要塞正似曾誓死捍卫它的王。
他们没能进入要塞,哪怕亮出尖耳表明身份,工地主事依然坚持非工匠不能在重建完成前进入墙内。“为这座堡垒倒下的j.īng_灵已经够多了,谁都不想再多一个,不,两个被落石砸倒的j.īng_灵。”年事已高、身形佝偻如矮人的主事脾气也如矮人般顽固。实在被缠得紧了,他跺脚吼道:“你们有千百年的寿命,等个几年又如何!再说了,j.īng_灵的灵魂不是会去那个……那个什么地方吗,遗体也早就被带回去了,有什么可看的?好好过r.ì子才是正经的!”
大门轰然关闭,把两个无言以对的j.īng_灵挡在墙外。
“……真奇怪,我不能想象哈迪尔会去曼督斯。”好一会儿,埃罗赫尔说道,伸手扣了扣森冷厚实的壁垒,“我也不能想象他曾在这里面。”
“他应该在罗斯洛瑞恩的林子里,藏在瑁珑树上,随时准备跳出来吓人。就好像他现在依然在那里。”
他们止住不再说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又超越了对方。许久,其中之一开了口:“走吧。”
奇异的沉默禁锢了他们,仿佛只灰鸟在他们头顶张开了翅膀。即使在穿过隘口,金子般的r.ì光兜头撒落后,这沉默依然没有散去。此后,原定绕路拜访的伊瑞詹遗址在两人的默认下从行程中划去了。
八月馥郁的果香中,j.īng_灵们踏上了夏尔绿丝绒般的C_ào地。目之所见无不小巧玲珑,尽管早有预料,双子仍不由惊叹连连,招来了半身人们惊诧又镇定的注目:比起有身高是他们翻番的j.īng_灵闯入了家园,他们似乎更介意有外地傻瓜四处转悠。
当j.īng_灵们开口询问弗罗多·巴金斯的住处时,持戒人的同乡们顿时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按着指引,埃莱丹与埃罗赫尔跨过青石小桥,绕过被满载蔬果的小推车和追逐打闹的孩子堵塞的小路,越过一垛又一垛被鲜花和果树点缀得宛若可口蛋糕的小丘——突然,他们刹住脚步怔然停望,如中魔法。
山坡之下,碧野之上,yá-ng光之中,银叶金瓣的花树以全盛之姿傲然耸立,仿佛已在此扎根数百年。
梵拉啊,那是金色森林的瑁珑树!
自圣盔谷尾随至此的y-in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歌声飞出胸膛,j.īng_灵们欢唱着跑下树影扶疏的山坡,所过之处沥金撒银。直到望见作为路标的苍茂橡树,他们才徐缓收住歌声,从被累累硕果压弯的苹果枝下漫步而过,来到了袋底洞翠绿的圆木门前。
“我好像明白了为何比尔博身处j.īng_灵最美的居所之一仍常常想家。”埃罗赫尓张望道。埃莱丹没有回答,只是以目光描摹着错落的彩窗和几乎埋没台阶的繁花。
恰在此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自花圃中直起身,吁了口气,用手背抹掉了汗。
“山姆怀斯·甘姆齐!”双胞胎异口同声喊道。
带着诧异的表情,令人尊敬的——哪怕手里拿着花铲——勇者转过身。看清苹果树下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后,他张大了嘴:“啊呀!埃莱丹大人!埃罗赫尓大人!”
双子笑着走上前拥抱了他:“去掉尊称吧,亲爱的朋友!否则我们也只好一口一个‘勇者山姆怀斯’‘刚毅者山姆怀斯了’。”
山姆红着脸抗议伟大的j.īng_灵战士不该捉弄一介园丁,双子反驳说他们如今只是人见人嫌的浪客而他依然是最了不起的园丁。这个称号显然比“勇者”“刚毅者”受用多了,山姆自豪地介绍起了手头的工作:一片新辟的小药C_ào园,各种功效不同的药C_ào罗布其中,不乏从刚铎和林谷捎来的珍品。
“等到九月,第一批药C_ào就该成熟了。”他摩搓双手,圆脸庞上满是期待,“弗罗多先生的身体总是好好坏坏,有了新鲜的药C_ào,想必会大大改善吧。”
“弗罗多生病了么?”双子疑惑地问。在他们的印象中,四个霍比特人离开刚铎时都十分健康。
山姆瘪了嘴:“可不是嘛,从去年开始——”
“山姆,我很感谢你的工作。”花园口的三人仰首望去,圆木门打开了,弗罗多·巴金斯近乎透明的蓝眼睛自门洞的y-in影里凝视他们,闪烁着微微的笑意,“但比起台阶,下午茶和扶手椅才是袋底洞的待客之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