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言仁先赶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他的本来也不合身的长衫乱七八糟的堆着,起了许多褶皱。被子被他滚成一团夹在腿里。
他急着撇清关系似的,一脚把被子踹开。欲盖弥彰的从纪云拿着花的那只手里把花拿过来:“怎么这么多花?”
是一捧佯装成玫瑰的月季。那花可真大,祝言仁想,从外看仿佛是盛开了,可从中间望进去则看得出来,还有片片层层的花瓣裹在一起,拥着里头,不好意思见人似的。
着了魔,他用手拧了一把那中央的花瓣,花瓣立时被打散了。
“泼”的一声,轻轻地,那花瓣从花蕊上倾泻到了祝言仁手里。里面的花药与柱头就颤颤地立在了风中,外面还抖落着些飘摇花瓣。那花瓣太大,那空间太深,显得那些细细的花蕊那么不经人事,那么柔嫩脆弱,那么害羞的而欲迎还拒地摇曳着。
祝言仁发起呆,一只手指头戳进了花蕊里面,揉着,轻轻地喘起来。将纪云吓了一大跳,:“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他一叫,祝言仁像是被火燎了似的,一把将花梗连带那些花瓣,一哆嗦,洒在了地上:“这花很好看…从哪来的?”
“旅座买的。”纪云有些不好意思。
祝言仁废了极大的力气才消化掉他这句话似的,没想到他一把年纪了品味这么粗鄙。他尴尬的笑:“买给你的?旅座很有情调…”
纪云把那些花放在了一边:“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你东西全收拾好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他又想起了些别的事情:“你一提我才想起来,我还得去找一趟贺天干…你帮我给旅座说一声,很快就回来。”
祝言仁“嘚嘚嘚”得往外跑,纪云也跟他一起出去合上了门往楼上走。
到了楼梯口,祝言仁忽然想起什么:“纪云,你现走,我得给他们带些钱…”他说完就往回跑过去,进了屋子从衣柜皮袄的内兜里取出一把铜钥匙,在床底下拿出一只鎏金小盒子,把一只布袋子取出来锁上要走。到了门口他又返回去,开了盒子倒出一些钱来。扣上了盒子,他又叹一口气,心一横把所有钱收进袋子里锁上盒子,把钥匙重新放回那件夹袄的内兜,快步走了。
他心想自己有没有命回来还不知道呢,钱就不要留了。方公馆的一位年纪极小的司机正在擦车,见他回来问了句要去哪,听他说了个地方,司机就颠着他往霞飞路那边去了。
那边在别墅区与矮C_ào房之间夹杂着一些不lun不类的平房。这是一些小有些钱又不富贵的人搜罗些材料建的房子。这里面住的人杂乱倒也有好处,平常人不爱招惹他们,官兵巡警也不爱管理他们。
祝言仁拍了拍一扇门口贴着抱鱼童子年画的木漆门。没人答应。他把钱揣在怀里在门口溜达了两圈。围着小院走了一遭,后边有棵歪着脖子长得桑树。他想了想,把钱揣进肥大的衣服里。
左一脚右一脚的爬了上去。在围墙上一跃就跳进了院子里头。他皱着眉看了看那可桑树。然后走到书屋的窗户上开始轻轻的拍窗户。
贺天干猛地醒过来,就看见祝莺仁在发抖。而她一旁的窗户上贴了一张人脸,旁边一只指节有规律的砸响玻璃:“叩叩叩…”
他下意识的抬起枪,想也没想就要开保险。然后一歪头,疑惑着从地上爬起来:“弟弟?你怎么来了?”
进了他家中间那屋子,祝言仁掸了掸发皱的长衫,往身后一指:“那可树尽早砍了。”
“为什么?”贺天干把灯开了,疑惑着看他:“长了很久了。”
“这是断头树,种门口不吉利。”祝言仁从门口搬出一张矮小的板凳。把长衫掀起来堆在腿上坐下来。然后听见贺天干说:“我娘说,桑树也是乡树。”听到这个,祝言仁闭上了嘴。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袋子来递给贺天干:“这些钱你拿去吧,我这两天要跟旅座去安徽,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上战场前别说丧气话,”贺天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岔着腿蹲下来,把袋子重新放在了祝言仁腿上:“这钱我用不着,前几天入了青帮……他们给我找了一份洋行的工作。现在有些钱能给莺莺治病…”
“谁来找的你?”祝言仁松松握着袋子,他并不惊讶,因为贺天干本就是这么块料子。
“曼无边派的人…”贺天干把头垂得很低:“我也没办法,力气活我干,可我赚不到钱…”
祝言仁的钱袋子因为抓得不稳“咣琅琅”坠出去掉在了地上,他们两个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屋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钱不好赚,记得别给他卖命。”
“她醒了,你去看看她吧。”贺天干从地上把钱捡起来放在他手上:“她最近醒了就会去看书,说不定她的病要好了…”
祝言仁撩开那个崭新的肮脏布帘子,悄悄走进去:“姐姐…”
他进了屋四处看了一圈也不见祝莺的影子。他不敢叫她,怕惊动了祝莺。便掀帘子,翻桌子,也不见她躲起来。
后边有人牵了牵他的衣角,顺着他衣角上的手看过去,祝莺怀里搂着一本书,笑微微地看他。她的脸与祝言仁如出一辙,只是眼睛差别很大。祝言仁的眼神浓墨重彩的,而她淡淡的,美得浑然天成,她有些惊喜也有些夸张的长大了嘴巴:“安吉?”
她说着踮起脚从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放下祝言仁的衣角又走了出去,在堂屋的西北角一只八仙桌的一侧蹲下,面色呆滞地坐在地上,她用细软的头发摩擦着灰白的墙面,嘴里念念有词的看起一本书。
祝言仁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个样子有些不舒服,他学着祝莺把腿盘起来。试探着去拉她的手:“姐姐…”
他们姐弟两个很像,祝莺的手也软,且更软一些,简直像是没有骨头,他握在手里又安心又舒适。祝莺还认得他,也只认得他,所以任他去握着,嘴里依旧在念什么,祝言仁仔细听,是在读红楼梦里的句子。
她现在完全在另外一个世界,跟人世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有他是两个世界的j_iao点,如果他没了,那祝莺与祝言仁便会一齐死了。
所以他不舍得死,他也还有一个姐姐总依靠着他而活着。这样也挺好,他想,现在姐姐的世界里有他,也有他们的父亲母亲,有她所有想念的人。他们互相牵着对方的线,维系着各自活着的世界里所剩无几的希望。
贺天干拍拍他的后背,让他起来。自己上去抱着祝莺要往凳子上去:“咱们去床上看。”祝莺从他手里狠狠地一扭,挥起书来砸向贺天干,贺天干有预备的撒开手,往后闪脑袋。一歪头就躲过去了:“快快,把她手里的书拿走!”
祝言仁听了赶紧去抢祝莺的书,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胡乱的挥,祝言仁怕伤着她不敢用夺,混乱中,书从祝莺手里坠下来,书脊角不偏不倚的砸向了祝言仁的眼睛。
祝言仁眼睁睁看着书朝自己砸过来,他起先看那书的角度,不像会将自己砸到,直到那书脊快戳人他的眼珠子。他敢忙举手去招,书脊蹭过他的手背砸到了他的额角,立即渗出一抹血来。
他还挥着手要去掀开那本书,一抹血就流进了他的眼睛。同感立马从额角往外炸出来。脚上一晃,他立即跌在了地上。手捂着额角“嗷嗷”的叫疼。
他叫的极其夸张又没骨头,祝莺与贺天干都被唬了一跳。贺天干赶紧蹲下来看情况。刚蹲下他听见背后怪叫了一声,祝莺哇哇的开始哭:“安吉,安吉……”
他把祝言仁的手从额头上捏下来:“哎呦,怎么出这么多血。”随即皱起眉头来,不细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极小的口子,糊上血也没祝言仁叫得吓人。
祝言仁斯斯的吸气,手还被贺天干拉着:“给我抹一点药,不能呆了,我回去找医生包一包。”他从贺天干手上一借力站了起来:“口子大吗?”
贺天干想了想,善意的点了点头。把祝言仁扶到床上坐下了,他到别的屋子去找药。结果翻半天发现家里根本没有备着这一类的物什。只好找了一只帕子要给他擦。然后在祝莺背上一下一下的顺。
祝言仁从一片血红中眯了眼睛看,结果只是一只手帕放在他手里:“就只有这个?家里还是要准备些医药物品,不然不像个家,”他看着屋子有些心酸:“辛苦你了…”
25、覆巢之下(二)
祝言仁用手帕在额角擦了擦,结果总也止不住。他只好作罢,将伤口捂住:“我要走了。”他又对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祝莺笑笑:“姐姐,我要走啦。”
他刚转过身,祝莺仁突然跑上来,从后边牢牢的抱住他,声音急切又夸张。可是仔细听就能明白,那不是疯,是竭斯底里的恐惧:“安吉,你快跑,易家歌要杀了我们。”
祝言仁从她怀里转过身来,两只手牢牢握住了祝莺仁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可那里面那么空什么都看不到:“姐姐,你说什么,你想起什么来了?”
“他要杀了我们,安吉,你快走。”她在祝言仁的怀里颤抖着哭出来。他轻轻地拍着她细瘦的肩背,纳闷的看向贺天干:“姐姐她…”
“你别信她的,易先生不是那种人。”贺天干温和的揉了揉祝莺仁的头发:“他可能是做了什么吓到她了。”
祝莺仁兀的不哭了,猛地一推祝言仁,趴到地上捡起了刚才读着的那本书,手指着某一页,喃喃着:“他要杀了你…要杀了你,要杀了你…”
“姐姐,你起来。”祝言仁蹲下去拉她,她一扽,继续趴在地上:“他会杀了你…”
贺天干把刚才掉在地上的手帕递给他:“还在流血…等她困了就好了,最近总是会这样。”
祝言仁心里很涩,故意别过眼睛不看她。现在他一点都看不见祝莺仁的影子了。这让他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易家歌安排好小梁一队人,心里依旧是不放心祝言仁,于是又回到了方公馆。车子欲盖弥彰,拐弯抹角的从胡同口露出来,探头探脑的,像一只等母j-i出窝的,饿得要死的黄鼠狼,哈喇子快滴到地上去了。
情敌都跑上情人门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料想情人今晚不会投怀送抱了,于是果断踹开车门,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打刚捂热乎的新钱。心里疼丝丝得走上前:“兄弟,拜托再帮我喊一下祝副官。”
那人笑嘻嘻的,刚想接钱,易家歌头扭着看外面,手下意识得往下一压,把钱揣回了怀里:“你怎么又跑出去了?”
那人在风里讪讪的把手收了回去。
祝言仁站在房子压下来的影子里。刚刚把门关上,皱着眉看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易家歌颇潇洒得往后一撩呢子大衣,手c-h-ā在西裤的兜子里。自觉把风流卖弄的恰到好处。迈出一条腿,想到此时自己还是只瘸子,便站在了原地,等他过来,这一等又一看,不得了了。他心疼的“嘶”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得跑过去:“头上这是怎么了?”
祝言仁拿着帕子,手垂着,那伤口又开始一丝一缕得往外渗血。易家歌抱着他的脸,简直疼到了心里去:“这是怎么弄的?”
“我去看姐姐了,她好了很多。”祝言仁把脸压在他手掌里头:“能忍得我了。”他看着易家歌的眼睛,那么真诚没有保留的:“我觉得她有些话不是疯话,只是说得不清楚。她没完全疯…”他很痛苦的抱住了易家歌:“她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是我姐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如果回不来了,你要救好了她,不然我死了也会怪你…”
“呸,”易家歌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到了地下我也把你挖出来。”
“你们不是要去火车站吗?”易家歌吻了他一口:“我送你去,别跟他们一起。”
他话音还没断,蹭得从门内闯出一辆车来。小赵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招呼他:“小祝,咱们先走,快上车!”他说完一顿:“唉?易先生也在这儿啊。”
祝言仁从他怀里歪过头看那两车:“行,我这就上车。东西你拿着了吗?”
“旅座说了,没啥好拿的,去打仗又不是度假,咱俩东西全归一个箱子了!快上来吧。”小赵活泼得笑,像个活泼的小姑娘。
他还没说出话,祝言仁就从他手里溜出去钻上了车。祝言仁是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别想着早上的事送我一趟就算道歉了,等我回来咱们好好算账。”
易家歌愣着看他上了车:“谁要跟你道歉了!”他想了想,把脚下的一粒石子踢出去老远:“我哪错了,谁他妈说我错了!不听话的小崽子…”
他骂完,往身后还挂着残破牌子的贸易商行看过去,蛇就要出动了。狙击手们已经架好了枪。他故意在门口晃d_àng,等着那一声枪响。
他与刚才想接他钱的那“哥们”东一句西一句得聊起祝言仁以及来找他的那个女人。看了曼晴芳掩藏的不错,门口这个都没看见她的脸。
“乒”一声闷响,像是贪玩的孩子早早在年前扔出的小炮仗,又像深夜偷偷绽放的昙花,一触即败。门内沸腾了起来,“砰”又是一声响,这次像是新年炸开的礼花,在狂呼乱叫的人群里显得盛大又荒诞。
里面有人喊了一嗓子,乱叫声换成了呼喝声。易家歌知道,这是行动成功了。他眼见着一队士兵围着一辆车先开出去。又跑出几队士兵,钓者撒出的网似的,往四周泼出去。
有人喊了一声:“这边!”队伍呼啦啦得收紧,朝着那栋废弃的大楼开过去。循着楼往上跑,二楼西南角窗户能看见几个晃动的人影。有士兵疯狗似的扑上去。扑上了几件挂在那里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