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石采之年
9月7日阴
没来由的,鲍勃醒了。
他轻轻捂着自己的胃,双眼空洞的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窗。
不是没来由,而是因为胃疼的老毛病。
微风轻轻吹打着厚重绛紫色的窗帘,从脚下投射出皎洁的月影。缓缓起身,红色的星火点燃指尖的香烟,烟渺渺的弥散在空气中。
“鼾——鼾——”
鲍勃转身看另一张床上打着朝天雷的石头,然后又转过头盯着帘子微微起伏。屋子密闭的空间让鲍勃异常的不适应,耳鸣似的压抑响彻大脑。
——————————————
平躺在白色床单的大床上,外面雨点没有节奏的胡乱拍打着玻璃,“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
手上一次次拨打着自己熟悉的号码,却每次都得到相同的、冰冷的声音。
透过被打湿的玻璃,看着流离的街灯,鲍勃的脸颊被滚烫的灼烧着。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任柏年要无声无息的离开这里,他也不懂为什么任柏年什么也没告诉自己。鲍勃不想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毕竟当初钱是自己自愿给任柏年的,更何况从小就认识任柏年,又怎么称得上是诈骗。但是比起金钱对自己的打击,在感情上鲍勃更不能接受,与自己相爱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他怎么也不能相信。
“呃”鲍勃捂住自己的胃口。从得知任柏年搬家却联系不上开始,鲍勃已经几乎两天不吃不喝,不是不饿而是吃不下。伴随着胃酸剧烈的灼烧,鲍勃蜷缩在床上,任凭风雨更加狂暴的拍打他的窗子。
鲍勃从没想象过有一天任柏年会这样一声不响的消失,甚至从两人在一起后鲍勃就没想过会分开。可是这天就这么到来了,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
胃部的疼痛让豆大的汗珠汇聚在额头、滑过脸颊,混合着他的泪水濡湿白色床单。鲍勃放肆的哭,喊,叫嚷。
但还是得不到任何回答。
屋子里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和幽灵般敲打窗子、死气沉沉的雨滴,再没有其他声响。
鲍勃自嘲,父母的离异、亲人的去世、妯娌的轻蔑,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人的支撑才走到现在;画稿被认可、拍卖会一时轰动、赚到第一桶金,这所有都因为那个人的分享才更加温馨。可现在他走了,窝在心里的情绪应该怎么才能宣泄?挖掉心里的空间又应该怎么才能填满?
当亲人、爱人朋友全都消失的时候,鲍勃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甚至他已经不明白自己生存下去的意义。
也许活着也就只是为了活着。
似乎是胃没有那么疼了,也或许是思想渐渐离开了大脑,鲍勃缓缓的,闭上了眼。
——————————————
烟飘着白色的迷雾,鲍勃渐渐听不到背后石头的鼾声。微微抬头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捂着胃口。鲍勃早就忘记曾几何时,在深夜中闹胃病已然成了习以为常的事。
窗外驶过踏水的车辆,让本来就安静的午夜显得更加突兀孤寂。本来清凉的风却在这时候变得凄凉而苍白。
“呼——”掐掉深夜手中唯一的光源,鲍勃躺平身子揉着自己的胃。侧身看看石头平稳的呼吸鲍勃不禁有些羡慕,他实在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失眠了。对着天花板瞪了小会儿鲍勃扭过身把自己蜷缩成虾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至少这样能让他不觉得那么孤单。
天顶拉长着身影投射出一条条光晕。
当月光投射在床头柜上的机械表上时,鲍勃知道自己已经瞪眼瞪着一小时了。胃疼的毛病就是这样,钻心的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鲍勃又不想吃药,每次疼起来都是忍着,就好像病态的觉得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虽然天很凉爽又开着窗,但鲍勃额头上却早就布满细密的汗珠。
“你你咋儿了?”身后的声音小声问道。
鲍勃听到石头的声音有些惊讶,不过随即说道:“我没事儿,”
背后有了被子摩擦的声音,应该是石头坐起来的动静,“你你就你要是难受你跟俺说啊,我瞅你刚刚就刚才跟那儿翻好半天身了,你你要是就你,”
“我没事儿,”鲍勃口中说着。随后背后的人也没再出声。鲍勃闭着眼双手垫在肚子上。
感觉到有人在床边坐下,声音依旧小声的小心传来:“我我那啥俺俺睡不着”
“你刚才不都打呼噜了么?我没事儿你睡去吧。”鲍勃想用力表现出自己没事儿,但是却似乎没想象中那么完美。
“你你你是不是闹肚子了?俺俺帮帮你揉揉用不?”石友林笨拙的问着。
鲍勃不想服软的,他本来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淡,可是真正有个人去关心他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特别享受这种感觉的,语气虽然冷,可却软软的像是在抱怨:“胃疼,忍忍就好了。”
“胃疼?咋咋就咋咋儿胃疼了呢?是是不是晚上着着着凉了?俺俺把窗户关上去”石头有些心急的起身。
“老毛病了,”鲍勃把身子正过来,抓住石头的胳膊,此时四目相对。
“俺俺给你揉揉吧,明儿早晨再给你买买就买买药去。”石头把手放在鲍勃的肚子上。
当石头厚实的手掌放在鲍勃捂着肚子的手背上时,鲍勃忽然觉得心被什么拧过似的,挣扎着打开石头的手:“不用,你别管我,”
平常很听话的石头却偏偏在这时候执拗起来:“那可不不不成,你你就就就你你你瞅瞅你头上这汗,晚上睡不好明儿早晨该该更难受了。”
——————————————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鲍勃揉揉还惺忪的睡眼,“你你醒了啊,胃口还还难受吗?”
鲍勃听到石头的声音,想起凌晨石头照顾自己的情形,不禁对他又多一丝好感:“没事儿了,倒是忙活你这一宿没好好儿睡吧?”
石头笑笑:“没事儿就好,没事儿了就好。俺习惯了,以就以前俺当当兵的时候经常帮帮他们站岗,习习就习惯了,”
“你以前当兵的?”鲍勃躺着没起来。
“恩,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石头说道这里脸色有些暗淡,不过随即便消失了,“对对了,你起来吧,俺就俺带你去吃好东西,”
说道吃的,石头两眼放光,“不太想去,”可鲍勃倒是没那么兴奋。
“啊?不不吃啊你?那那你想干啥?”石头问道。
鲍勃看着石友林有些遗憾的表情有些开心的坐起身来,“行,去就去,吃完饭你带我去溜溜吧,”
“啊?恩,行啊,那就快起来呗。”石头开心的说道。
——————————————
“哎,快下来吧,让那个老头儿看见咱又该挨骂啦!”鲍勃看着树上的任柏年紧张的说道。
任柏年看看树下的鲍勃,“咱们不摘下来它也得自己掉下来,再说你不爱吃石榴了啊!”
“咱咱到市场里买不就得了,你爬的那么高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啊!”小鲍勃非常担心的看着任柏年。
任柏年看也不看下面的鲍勃:“哎呀你真啰嗦,你再闹我就不跟你玩儿啦!替我把风儿就是啦!”
从小的时候,任柏年就是孩子王,带着鲍勃到处乱跑,那时候鲍勃的父母还没有离婚,所以鲍勃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孩子。但是任柏年不一样,任柏年的父母教育孩子很开放,一般他都是每天很晚才回家,也经常会和邻居的小孩打架,是大人口中典型的坏孩子。
“哎,鲍勃,你接着啊我可往下扔了!”任柏年举着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石榴。
鲍勃笨拙的点点头:“你可别扔在我脑袋上啊,”
“你就放心吧,接着啊!”任柏年把石榴丢下去。
“哎哎哎”鲍勃哪儿接得住那么多,他赶忙蹲在地上捡起还在滚动的石榴:“哎呦坏啦!任柏年!臭老头儿来啦!快下来快下来!”
在树上的任柏年听到这里一溜烟的窜下来,帮忙捡起地上红彤彤的石榴,然后拉着鲍勃的手说道:“快跑快跑!坏老头儿要吃小孩儿啦!!”
鲍勃被牵着手,笑闹着转头看着追过来的老人。在落日的晚霞中两个背着沉甸甸书包怀里揣着几个石榴的孩子笑闹打斗着留下后面一串吵闹的叫骂声。
——————————————
“下午带你爬就爬山去你看成不?”石头眨眨眼,问鲍勃征求意见。
“爬山太累,不乐意去。”鲍勃撕着手里的纸。
“那”石友林又想想,“看就看故宫去成不?”
“就前两天购物街买东西经过那地方?”鲍勃问。
“恩。”石头点头。
“那不去过了嘛,还去它干嘛,”鲍勃不以为然,“再说,北京故宫比这儿大好几倍,我跟这儿看有什么意思啊,”
石头又想想:“那那就去江江边儿行不?”
鲍勃听到这里倒是有些动心,“你们这儿能看见江?”
石头摇摇头,“不不是,得就得坐车去,三就三个多小时吧。”
鲍勃撇撇嘴,“免了,你能不能找个正常的地方啊?我说你这地陪怎么当的,”
石头低下头,脸涨得通红。说实话他确实没做过几次像样的地陪,因为大多数的人都不太乐意找结巴当导游,更别说让他石头去考一个导游资格了。这难度就和让老外考普通话等级的难度差不多,不是不可能,只不过难度太大。
鲍勃倒是没注意到石头低落的表情:“哎我问你,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比较僻静的地方儿啊?空气好点儿的那种。”
石头忽然眼睛一亮:“对对了,我就我我带你去薰薰就薰衣草庄园吧,那儿那儿就那儿挺好的。”
这次鲍勃终于没再多说什么:“随便吧,”
——————————————
躺在阳光夹缝的草地上,鲍勃看着笼罩在头顶的树木,那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孤单,即使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他还是觉得累。一个人置身异国,本来以为有了能够依靠的人,可惜,这些原来仍旧是幻影。
——鲍勃,我爱你。
——我想你,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是我想见你。
——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我会让你幸福的,
——鲍勃,可不可以别再这么任性?
——其实我也很难过,
——对不起,原谅我。
看着手机里面一条条讯息,上面标注着一个名字——前田俊。
鲍勃的眼泪灼烧着眼角。这个曾经属于自己喜欢的人的号码,如今已经不会再发出任何声响。其实鲍勃早就应该了解的,从任柏年在生命中消失之后,他就应该了解的,没有任何人是永远为另一个人而存在的。
耳边播放着一个温柔的声音,这声音唱着温柔的歌曲。现在,对于鲍勃而言也许只有音乐和自己不会背叛他。
也许应该离开这儿了,这个自己曾经向往,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地方。
——————————————
大巴车停在一处树林边缘,鲍勃看着郁郁葱葱的绿,脑子里不停闪过许久以前的事情,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时候身边的石头终于开口:“你就就你冷不冷啊?这儿这儿就风还挺硬的就。”
“没事儿,”鲍勃摇摇头,手下意识的摸着手臂。
“冷就就冷吧?把我的外套儿给你吧?”说着石头脱下昨天鲍勃给自己买的外套,“就就我胖,没没事儿,我我还热热呢。”
衣服搭在鲍勃的肩膀,石头仔细的扯好衣角。这些细微的动作让鲍勃竟然有些不期然的感动:“石头,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石头一愣,因为他没觉得这举动有多好,只是很平常的举动而已:“也也没有啊,就就是习惯了吧”然后石头笑着抓抓脑袋,“再说你还给我那么多钱呢,嘿嘿”
鲍勃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极为自然的眨一下眼,“走吧,去里面转转。”
石头本来就是个粗线条,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或是怎么样,就屁颠屁颠跟过去,可是他能感觉到,鲍勃这个人心里的事情太多,想法也太复杂,虽然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但是这种感觉却肯定错不了。
——————————————
本来阴着脸的天空,忽然间哭了,哭了好久好久。
石头紧紧跟在鲍勃背后却不敢向前多迈出一步的紧紧尾随着。
鲍勃的身上早就被这朦朦的雨落遍了湿,不过依旧一言不发的走着。
石头越想越不明白,鲍勃这人实在性格变化无常,为什么又生气了呢?手中捧着自己刚摘下的新鲜石榴,用上衣紧紧的裹着生怕被雨淋湿失去口感。
鲍勃一停脚下踩在雨中。
石头一个劲的思考,没留神超过鲍勃随后才发现立刻刹车转身看着鲍勃,依旧一言不发。
“你别跟着我行么?”鲍勃不耐烦的说。
石头怀里抱着石榴,他用胳膊托了托,“就你你怎么了?”
“我没事儿,就是不乐意见着你,看你就烦,磕磕巴巴的不想听你说话,长这么胖还学别人爬树,我用得着你给我摘石榴啊?我没胳膊没腿是么?你他妈趁早儿给我滚蛋!”雨幕中的鲍勃不知道为何这样歇斯底里的胡乱开炮。
石头被骂的狗血淋头,脸色有一瞬间充满了怒气但随后又消失了:“可可就就俺不走,俺拿着你的钱怎就怎么能随便走呢,”
鲍勃睁大着眼睛,“钱?你就为这个?那最好,你最好拿着那些钱滚蛋,一千多块钱而已,我不在乎。”
石头低了低头,默默的把石榴放在地上,把上衣脱掉然后将石榴包裹在衣服里。随后从口袋原封不动的把鲍勃的钱拿出来连同石榴一起放在鲍勃手心:“这钱还给你,俺是缺钱,可是用不着你这么损,希望你以后也别这么看不起人。”
说罢石友林头也不回的离开,就在石头转身的时候,鲍勃清晰的见到石头后背一条手掌长的血檩子,这道口子肯定是刚才从石榴树上摔下来被什么东西刮破的。看着渐行渐远的石头,鲍勃忽然觉得心口难受。张张嘴,却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
石头慢慢离开,他满身湿淋淋的站在公交车站,可是看着自己上身裸着,估计公交车会拒载吧,于是决定徒步回家。
一路上石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堵得难受,脑海里回响着鲍勃那句话,自己虽然缺钱花,可是也并不是因为谁给钱多就对谁这么好的吧,容忍是有限度的,用得着说那么难听的话么。可随即石头又不明白了,既然这人脾气这么差,自己干嘛还那么容忍。
要是当兵那会儿可能早就好几拳过去了。
时间究竟有多消耗一个人的精力,石头不愿意去想这些太深刻的东西。
其实想想鲍勃对自己也挺好的,给自己买衣服,让自己吃饭时候别那么快,肯听自己磕磕巴巴的说话,虽然有些蛮横不讲理也经常莫名其妙烦脾气
不过算了,既然离开了那就离开吧。钱都还给人家了,到现在还想这些干嘛。
石头是个行动派的人,想到这里,他决定回家把衣服换好随便吃点儿东西等雨停了再去车站看看,总不能每天瞎晃悠,没钱吃饭才是大事。
——————————————
陌路!?鲍勃与石头原来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