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关赞张口结舌地瞪着党飞。
──我说错了吗?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求求你别生气,你笑我自作多情也没关系……你、你还是说我说错了吧……><……党飞突然拿过关赞的杯子,把饮料喝干,不耐烦地低吼:“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关赞如获大赦,慌慌张张站起来就跑。
“站住!回来!”
那一个偏不饶他。关赞只得赶紧转身。
还要怎么样,只求你快放我走吧。
让他讶异的是党飞的表情出人意料的矛盾。他精致的眉毛因为不满而挑得老高,漆黑漂亮的眼睛又气恼又困顿。刻薄犀利的两片嘴唇分开,紧紧咬合的两排洁白牙齿几乎发出响声来。
他看起来还是如一贯那般骄傲和不可一世,但是关赞却觉得不可以离开他。
关赞从未在党飞脸上看到那么多种不一样的表情:傲慢,冷酷,焦躁,挣扎……再呆下去会挨打也说不定,但若下一秒党飞吻了他,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关赞怯生生地坐回去,小心翼翼地把手覆盖在党飞放在桌面的手上。
他的指节有些明显,手指长而神经质,关赞用两手都不能尽掩。
看不出是警察的手,几乎是艺术家般的。
“对不起啊……”
“你道什么歉?你觉得欠我吗?”
关赞看着面前一双如烟的眼睛,再三确定自己没得脱逃──适才他刚刚放弃了最后的机会。
“你刚才说……”
“我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生硬又不容别人反驳,几乎是恶毒的,刀刀见血。但关赞知道他已经不坚定,他已暴露破绽,被紧逼会让他歇斯底里。
于是关赞柔声对他说:“好,不说刚才的。”
气氛冷下来,在到达燃点之前几秒钟。
“怎么那么容易就放弃工作?”
党飞恢复散漫样子,懒懒地不耐做答。
关赞锲而不舍:“问你话呢,怎么因为一点小事就搞到被停职?”
党飞扬起眼睫──他的眼睛出奇的漂亮,总有一种微阂的看不起对方的傲慢姿态,让人情不自禁地就矮他半截。
“那你呢?你不也是?”
“我什么?”关赞有点发怔,然后突然低低叫一声,捂住嘴。
──他记得!
去度假山庄那一次,他为了与他同行而辞职。分手的时候他随意一言居然可以让他记这么久!
原来他讲的话他都有在听!
突如其来的惊喜几乎冲昏了关赞的头。他久已习惯往户头里存钱,然后心甘情愿地看着对方无限支取……直到今日突然发现户头里居然被存了一笔巨款,那简直够他后半生享用!他为此心花怒放,连话也讲不出。
党飞懒洋洋瞟他一眼,嘴角微微有笑。他看上去情绪似好了很多。
他叫了服务员过来结帐的时候关赞还一个人处在暗爽的状态。
“喂!”终于耐不住性子敲他额头,关赞吃痛回神。
党飞哼一下,“走了,回家了。”
关赞快乐地应一声,突然觉得北京的天都是蓝的了。可怕的幸福感,关赞几乎担心之后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党飞再次扣住他手腕。
“走之前答我个问题,想好了再答,没有你答错改正的机会。”
关赞洗耳恭听。
“你想从今往后时时见我,还是永不再见?”
关赞很清楚自己做了一个再错没有的选择,他为此付出的高昂代价也许包括今后一辈子的幸福,和至亲之人的关系,甚至还可能包括一个一无所有的结局。
而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对一个永远站在他这一边的好人的伤害。
昨夜的思考结果因此通通退后。山东哥哥是个好人,但“好人”在爱情这一项里是没有额外加分的。
并且不仅如此。从我们以往的经验上来看,似乎“坏人”还要更占优势。
但不管怎么说,朱敛锋在面对关赞家人的时候分数拿到至高无上。之后的数日关赞无暇与刚刚回国的父母叙旧,与党飞在一起花去他全部时间和精力。尽孝的事一概由朱敛锋代行义务:驱车四处采购生活用品,了解北京生活情况,接通电话、天然气、有线电视及宽带,频繁往返单位交接工作……关家感激不尽,关母几乎后悔没有生个女儿来招贤婿。
而关赞甚至错过了周六与朱敛锋约好替他过生日。
在挚爱之人面前,一切都要暂时让路。特别是关赞这等小眉小眼的小小男子,一个小心脏装下的东西不会比初中女生多多少。
关赞跑去找了一趟孟景初。他有心事,必须从什么人处解惑。
下班时候老孟从大队走出来,见到关赞,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倒是关赞忽然有点想要打退堂鼓。
老孟一眼望尽他内心世界。他忽然觉得这男孩子真好,通体清透,似是连灵魂也一尘不染。
但他深知他不能永远这样。
“党飞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做交警?”
“他说学车的时候看那些事故现场给吓着了……”
“唔,也可能是有这原因,但他没全说实话。”
“请一定说给我听。”
老孟看着关赞。这个漂亮的小男生仍有一张学生面孔,一双清澈眼睛明明看到很多,却固执地不肯相信,非要求证才好。他身子向前倾斜,老孟猜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一定握双拳。
“党飞刚入行的时候做的很不愉快,我猜他一度想要放弃。2001年春节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党飞过去的一个朋友因为车祸去世。因为事故不是发生在咱们这一片,党飞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宣告死亡,我怀疑那小孩根本没坚持到救护车赶到。”
关赞震惊。他忽然有点怕听那真相了。
“党飞跟玲珑交往远在那之前,但你知道,玲珑并不是总在国内的,或者应该这样说,他们根本鲜少有机会见面,而党飞那个人,你知道他是不怎么喜欢写信和打电话这些事的。”
他不爱要玲珑,一点也不爱。但一个男生怎么可以没有女朋友呢?
“车祸死的小孩叫陶然,我记得很清楚他的名字和样子,他是很地道的北京小孩,人聪明又活泛。那个时候他才大学刚毕业,只比党飞小一点点,他总是会到大队来找党飞,我们每个人他都认识,到大队来的时候从来不会空着手。他个子小小的,因为模样好看所以很有女孩子缘,他每次到大队玩都会讲起他在念大学的时候有多少女生给他写信,他又怎么疲于应付她们……”
关赞一味发愣,脑筋跟不上老孟说的话,但脊背上忽然蹿上一股寒意。
“陶然死了之后党飞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我们以为他不会再回来做了,但我们都猜错了。两个星期之后他回来,好像没事人一样,一样一样做得有条不紊,比先前爱岗敬业得多。但他分明脱了一层皮。他请假期间我去探望过他一次,那么多酒,足够洗澡……然后玲珑回来了。”
关赞软在椅子上,膝盖打架。这下明白了。但他多后悔,如果他知道事情有这么多枝节他说什么也不会打听这答案……但他已无路可退。
“……玲珑知道一切,她花尽心思想治愈他,她甚至试图说服党飞二人一起移民。”
老孟温和的眼睛望向关赞。
“你那么了解他,你那么了解党飞,他怎么会答应?”
关赞瑟瑟发抖。
“明白吗?他一点也不爱她,但她是他最后港湾,他也无法抛弃她……直到下一个陶然出现。”
关赞想站起来逃跑,却发现双腿发软,不要说妄图逃走,他根本无法站立。
不不不!他不要做任何人的替身!尤其是“陶然”的!
老孟的声音却如鬼魅,不肯放过他。
他为什么不放过他?他为什么一定要他关赞听尽全部?
──他有自己私心!
“你觉得残忍吗,关赞?这样的事何其残忍。但谁没有受伤?谁受伤至深?得知真相几乎要了玲珑的命,她怎么能相信交往多年的男友是'另一种人'?以她的骄傲,她有把握胜过所有女人,却输给一个小小大学男生!你可以想象吗关赞?那毁灭几乎没顶……她不欠他,但她已经脱身不能。”
关赞不住地发抖,不能自已,牙齿碰撞发出可怖的咯咯声。
“……你撒、撒谎……”
“是吗?好吧,但不会每个人都撒谎,那个时候的事大家都知道……”
“……你撒谎……”
老孟怜悯地看着桌子另一端面色苍白的少年,怜悯地探手过去抚摩他头顶细软的发,怜悯地叹息。
“如果你没有卷进来,我是打算放弃玲珑的。6年的时间足够久,久到他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我也可以……如果你没有以那种排山倒海奋不顾身的姿态出现。”
关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几乎耗尽他毕生气力。
老孟扶住他,有点担心,急急地打补丁。
“……但是党飞是喜欢你的,否则他不会那样快就让你认识玲珑,还那样仓促结婚,他只是有伤痕……”
关赞的口齿异常清晰,脸色却如死灰一般衰败。
“谢谢你……谢谢你……”他说,“但是我要走了……我得走了……”
孟景初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自视野里消失,身体里某个部位忽然疼痛起来。
这少年才最无辜,无端被打至重伤。
手忙脚乱去找手机。
“喂,党飞吗?你得去看看那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