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道:“我可以扶着这个。”
话音还未落,谢岚南就握紧了他的手,硬生生地把他的手从栏杆上抓了回来。
“你不必扶它。”他的声音干涩到近乎低沉,“扶着我就好,你全然……可以依靠我的。”
谢岚南攥得他很紧,似乎一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陆迟偏头看了一眼谢岚南,他的表情如常,可是他的眼睛,也许是楼梯口太暗的缘故,他的眼睛里,一片暗沉沉的幽色,似乎什么光到了里面都会陷下去。
陆迟心中古怪诡异的感觉愈来愈盛,他这下没有做声,任由谢岚南扶他上去。
房间点了灯,一豆灯光照出一室的明亮。陆迟在椅上坐下,他拿过桌上的茶壶,想给谢岚南沏茶。他想同谢岚南坐下好好谈一谈。
只是一瞬的功夫,不知道谢岚南怎么动作的,陆迟手上的茶壶就被谢岚南拿走。
“你想喝茶告诉我一声就好。”
陆迟撑着下颔,眯眼看杯中澄澈的茶水,嘴角挑起一个自嘲的弧度:“谢岚南,你这样做是不是我喝茶也需你喂我?”
灯光盈盈,谢岚南的眼没有了刚刚那般骇人的黑沉,里面的颜色温暖了许多。
“如果你想,”他执起茶杯,笑道,“也无不可。”
陆迟摇头:“那我岂不是真成了断手断脚之人。”
谢岚南轻笑了声,他垂下眼,眼睫长长地覆盖了其中的色彩。“这样也好。”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在呢喃。陆迟没有手脚,什么事都只能依靠他。他的饮食起居,一切的一切,通通只能依靠他。这样,陆迟就不会逃,多好。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陆迟,只有他,只有他谢岚南才会喜欢。
只有谢岚南会喜欢陆迟,不管他变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发疯般生长,谢岚南的手缓缓碰上陆迟的手腕。陆迟生得俊秀清隽,生了病更显得清瘦。谢岚南两指便能圈住他的手腕。
谢岚南的目光愈发温柔,他只稍轻轻地一用力,陆迟的手就会折断。
陆迟心中的毛骨悚然之意越来越浓,他喊他:“谢岚南。”
谢岚南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了一大箩筐委婉的话想问他,可最后说出口的话却直接:“你……怎么了?”
谢岚南松开手,唇畔的笑清淡:“我没事,大概太累了。”他的手在宽大的衣袖里捻了捻,指尖温润的触感尤在。
陆迟若有所思地点头。
“好好休息。”谢岚南说完这句,起身离开。
房门被轻柔地关上,陆迟看着紧闭的门半晌,就在刚刚,他竟然有些怕谢岚南。或许谢岚南真的是太累了吧,陆迟尽量忽视心中的古怪感受,这样想着。
谢岚南关上门后,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走近了几步,一手抚上经历长久岁月痕迹的房门,虽然新刷过,但仔细看也能发现略有些破裂的痕迹。他定定地看着陆迟的房门,似乎能透过它,看见里面的陆迟。
“我快忍不住了。”他说,“陆迟,陆迟……”谢岚南低低地念着陆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包裹着浓得快要溢出来的感情。
“你什么时候才能爱我呢――一点点也可以。”
天色才擦亮一点,陆迟就醒了过来。他仍是被人紧紧地抱住,与那人肌肤相贴,连一丝一毫的缝隙也无。
陆迟想起那日清晨,他原本在椅上,却不知如何到了谢岚南的床上,那时还想应是自己的缘故,现在想来恐怕是谢岚南将他弄上来的。
他一动,谢岚南便醒过来,他的眼里没有一点睡醒过后的迷茫,很是清醒。
“怎么那么早就醒了。”他揉了揉陆迟的头发,说话时,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陆迟的额头。
陆迟把稍稍转了一下身,道:“睡得太多了。”开口时嗓子仍是涩涩的,有些难受。
谢岚南的手收紧了,他把下巴搁在陆迟肩上,“再睡一会儿吧,现在还早。”
不知道两人在一张床上时陆迟还可以睡下去,但他现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身后搂着他的是谢岚南,他怎样都无法再睡下去。
陆迟本就处于年少气盛,最易冲动的时候,待下去的话,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陆迟撑着床坐起来,揉了揉眼,感觉清醒了许多,才说话:“睡不着了。”
他下床,拿过悬挂的长衫,想换上去时,突然转过头,身后的床上,谢岚南含笑看着他。陆迟转身,一把将屏风拉起来。
细细碎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岚南应是也起身了。
沥矖宫似乎没有变过,从陆迟第一次见到它时,到现在,记忆中的模样一如既往。谢岚南终于换上了圣人的衣裳,纯白如雪,一尘不染。
在正殿里行礼跪拜时,陆迟扫过四周墙上的浮雕,人首蛇身的沥矖神比之在庙宇里的更添了一分肃穆。他心下有些惴惴,从踏进这里开始,就开始无端地慌。
他任沥矖宫的司书令,简而言之,就是管理沥矖宫的大小书籍,而沥矖宫的法令,也是要经他的手撰写颁布。
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陆迟听到这个任命便觉得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见书就烦。”
沥矖宫的藏书阁大得可怕,书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其中,陆迟看到那么多书,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一想起日后要日日与它们为伴,更觉生活了无致趣。
藏书阁的空气难免有些闷,侍从无声地走上来,支起紧闭的窗户。阳光从下方漏了进来,光线里有尘埃在跳动。
谢岚南手指抚过书脊,听见陆迟的话,轻笑,眉目在午后的藏书阁显得无端的流丽:“无需你天天在这,到了时辰来点卯就行了。”
“哦――宫主让属下偷懒,属下不得不偷。”
谢岚南摇头,只是笑。
整个沥矖宫在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寂静的,侍奉的人要么哑,要么声音嘶哑难听,轻易不开口,除却谢岚南,也没人同他说话。
陆迟来的第一天就想见见郑源,可寻了一通,却是没有见到。他想问谢岚南,但是下意识却觉得不能问。
他刚到沥矖宫时就写了一封信回家,问父母是否安好。沥矖宫离上安城不远,一天就能一个来回,但信使来得可能会慢一些。陆迟是个急性子,等到第二日没收到来信,又写了一封。他本想差人送到信使处,转念一想,又换了主意,打算自己送去
他现在的差事算得上清闲,眼下也没多少事,出去一趟也无碍。
沥矖宫里的景致很好,五步一亭,十步一廊,比之皇宫禁庭深苑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带路的侍从引他到了信使处。
陆迟一眼看过去,竟然全是年轻的女子,着蓝衣,面容好似三月春花般娇艳。他尴尬地止步,将信交给给侍从,再由他送过去。
侍从领了信,陆迟负手,目光正要从她们身上移开,去看别处时,他见到一个熟悉的人。五官娇俏,眉眼间自带了三分笑。
“燕舞?”才说出她的名字,蓝衣少女的眼就注视到他身上。
她似乎也认出陆迟,弯唇对他笑了下。
陆迟立刻唤住侍从,自己拿了信进去。
第23章 第23章
陆迟拿着信,走到燕舞跟前,指间夹着那封薄薄的信,递过去。
“送信。”他虽然说得言简意赅,眉眼弯的弧度却带了份不经意间的肆意风流。
可惜陆迟自觉那是友好的笑。
“我不送信。”燕舞没接过,眉梢跃上盈盈的笑意,她朝一边努努嘴,“要送信往那边去。”
陆迟将手指往上一折,指间的信就收了回来。他也不走,就像个梅花桩子一样戳在她面前。
“既然不送信,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燕舞染了艳红寇丹的指尖指指自己,她轻轻一笑,道,“我是收信的。”
陆迟才注意到她臂上挂了个精巧的小篮子,他想到昨日送出去的信,虽然心知肯定没有那么快回信过来,但还忍不住问了一句。
“可有陆迟的信?”
燕舞摇头:“没有姓陆的。”
难得在沥矖宫中遇到一个算不上熟的熟人,陆迟本想多聊几句,却又担心打扰她的工作,略说几句便出来了。
见到燕舞,总归是开心的,回藏书阁时,陆迟的脚步都轻了几分。
天气渐渐热起来,陆迟把需要谢岚南翻阅做定夺的文书一摞摞地收起来,拿去给他看时,无意间瞥见藏书阁外的湖中,竟立起一株亭亭的荷苞。
看起来分外喜人。
这片湖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湖面上铺了层层荷叶,这是第一株荷苞。
他到谢岚南的屋前,门前的侍卫朝他行了一礼后,无声地将门打开。他向侍卫点点头,缓步走了进去。
谢岚南坐在书桌后,手撑着头,一点一点的,似乎是睡着了。旁边的窗户支起一半,晴好的日光洋洋洒洒地透进来,却温柔地铺陈在他发上。
谢岚南未束发,只是松松地用一根白玉簪将一头墨发挽起来。
陆迟本该是应叫他起来的,但在这时,却连呼吸声都放缓了,生怕倘一呼吸重了,就惊醒了他。他将文书放在桌上,低头,细细地去看谢岚南的脸。
谢岚南的五官生得极是淡雅隽永,平整好看,阖上眼时,便好似一副水墨勾勒的山水画。但是睁眼时,又是另一番风情。
不言不语时,似终年不化的峰顶雪般冷清。可倘若他笑一笑,便像初融的春雪,乍绽的寒梅,说不出的清艳。
若谢岚南不是那圣人,而始终是左相的公子,于富贵乡中生成这副模样,说不准会成了上安城中掷果盈车的祸害。
祸害了一群大姑娘小媳妇,也祸害了他。
谢岚南双眼轻阖,那睫毛也是纤长,在眼下落了一道浅浅的阴翳。
看着这样的谢岚南,陆迟心里那抔名为喜欢的,经年积累的黄土颤颤巍巍地开出一朵花来。光是这样看着,他心中也是充满欢喜的。
侧头仔细看了一回,他想,谢岚南每一处都是挑着他喜欢的样子长的。可惜,这样的人终归不是能够喜欢上的。
陆迟心里叹了好几口气,他想叫醒谢岚南,却又觉得这样叫醒着实心有不甘。
既然谢岚南睡着,那他可不可以偷偷地――碰一碰他。这念头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陆迟掂了掂越发大起来的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谢岚南。
凑得近了,他可以看到谢岚南脸上白玉一般细腻的肌肤,应是很软很软的。他想着,便轻轻地触碰到他的脸。
一如想象中的,很软。
谢岚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睁开了眼。
陆迟的心骤然狠狠跳了一下,他来不及离开,还保持着低头吻他的姿态。看到
他睁眼,陆迟慌乱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恐怕日后连看他一眼也不能够了。
谢岚南的眼瞳黑得纯粹,不似常人瞳孔的颜色会浅淡一些,像是夜色最深的子夜。他看着陆迟,没有说话。
被那双眼看着,陆迟几乎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能说些什么呢?说我一时鬼迷心窍,还是说,我心悦你许久。
他垂下眼,退开。
谢岚南站起身,他的身量比陆迟高上一些,一低头便可以看见陆迟淡色的唇,刚刚吻过他的唇。
“你不说些什么吗?”谢岚南开口,声音略有些低哑,压抑着快要满溢而出的把眼前的人圈到怀里,吞到肚里的欲望。
“说什么?”陆迟脸色灰败下来,所有的表情都淡了,“你所见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那些不可见人的心思终于在这一刻剥开了厚重的外壳,露出隐瞒多时的内里。其实陆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喜欢上谢岚南的,许是年幼时日复一日的相处,又或许是再次相见的一眼动人。
他看着停在窗棂上的阳光,恍惚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与谢岚南独自相处了。
那道阳光被影子遮住,陆迟眼前是谢岚南衣襟上的云纹,柔软的锦缎,应是蜀州供上来的。有什么东西温柔地落在自己的眼上。
谢岚南伸手扣住他,轻轻地吻了他的眼。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不说,那就由我说。”
“我心系于你,很久了。”
陆迟有一瞬间觉得他是不是幻听了,否则,怎么会从谢岚南嘴里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的吻从眼上密密麻麻地落下,辗转到唇上,轻柔地吮吸。谢岚南现在就像一个终年赤贫的农夫,陡然得到一笔横财,万分小心地对待,就怕这只是黄粱一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喜欢你,太喜欢太喜欢了。”喜欢到只要你不在眼前,心就发疼揪紧。
陆迟终于可以看一看眼前的谢岚南,谢岚南现在的表情,好似一个要哭的孩子。他慢慢地将手抚上去,轻拍他的肩。
“我也是。”陆迟道。
一旦挑破这层窗户纸,谢岚南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了。陆迟看了一眼桌下两人的手,连吃饭时,谢岚南也不肯放。
“你这样我怎么吃?”陆迟无奈地发问,他总不能用左手吃饭吧。
“我喂你。”谢岚南转头过来,亲了下他的脸。他似乎特别喜欢对他有肌肤上的接触,活像患了皮肤饥渴症。
陆迟默默的看他:“君子之行,应发乎情,止乎礼。”
谢岚南靠在他肩上,那根挽发的白玉簪在他头上摇摇欲坠,他对着陆迟,轻声道:“我不要做君子。”
陆迟伸手将他的白玉簪取下,一头墨发就披散而散,谢岚南像是知道陆迟要做什么,缓缓松了手。他乖顺地低头,任由陆迟在他头上动作。
陆迟一边为谢岚南挽发,一边叹气。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肩上,谢岚南的声音变得闷闷的,“以前的我有什么好,懦弱怕事,想要什么也只会畏首畏尾。”话到最后,尾音陡然变得冷冽。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迟总觉得,谢岚南语气里带了一种难言的厌恶。
他把簪子插、到挽好的髻上,道:“那也是我的谢小公子。”
谢岚南勾起一抹淡薄的笑,轻声重复了一句:“那也是我。”
陆迟的手艺不好,发髻看起来东倒西歪,怪异的很。他觉得颓然:“你还是让别人给你弄吧,我实在是不会梳。”
谢岚南直起身,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我觉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