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对了,燕北城中似乎也供奉着神明,不知是哪一位呢?”
县令的表情明显僵了僵。
被拖走的男子听见这句话,嗓子嘶哑地厉声吼道:“燕北城里供奉的,就是六眼神……!县令他什么都知道,他,唔……”
衙役猛地捂住他的嘴。
此时无名的短剑还未归鞘,她从南月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泛着寒芒的剑锋,挑眉:“哦?”
“殿下您误会了……”县令刚站起来,又一次恐惧地跪下了,“燕北城里虽然供奉六眼神,却从未用活人的x_ing命献祭,下官绝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六眼神也并非邪神,只是他们村子走了歪道,殿下您放心,我定会彻查此事,绝不放过一个C_ào菅人命的j-ian人!”
“那就去吧。”无名挥挥手。
看着三个女魔头走出县衙,县令终于松了口气,他擦干额头上的汗水,却没有立刻出发去村子里探查,而是快步走进县衙花园中。县衙在六角亭柱子上摁了一下,竟有一个密道出现在亭子里。
县令点燃火折子,往密道深处走去,在漆黑无光的密道中不知走了多久,七拐八拐好几个弯儿,终于又有一道楼梯。县令走上楼梯,在天花板上轻敲三下,很快上方机关被打开,县令顺着楼梯走出去。
密道外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四处都漾着俗气的金粉味,房间四壁上挂满字画,却不是什么名家名作,全部只写着“六眼神教”四字,画像中画的自然也是六眼五手的六眼神。一个长发男子正坐在案桌前,吞云吐雾吸着烟斗。
堂堂县令在长发男子面前,竟然不但没有一丝架子,还谄媚地跪在一旁,颤声道:“教主大人,大事不好了。”
“何事?”教主享受地又吸了一口,才放下烟斗冷冷瞥他一眼,看得县令冷汗直流。
县令:“不知教主听说过没有,这些天济山来了三个女杀神,把山匪都给杀怕了!她们昨r.ì借住在山里那个小村时,发现了村里人牙子的勾当,还发现他们用活人献祭给六眼神。方才她们竟找上县衙报案来了!更要命的是,她们其中一人还是朝廷的郡主,我这该怎么办呐?”
“自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被称为教主的男人说了句废话,可县令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只敢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教主大人的意思是……我派人去清剿村子,将村子里的人杀干净,让他们把祭邪神的黑锅给背下。我们则瞒过那三个女杀神,直到她们离开燕北?”
教主没有回答,低头抿着茶水。
县令继续道:“可是教主大人,今夜的六眼神祭典……我们还要举办吗?若是被她们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她们三人相貌如何?”教主终于抬起头,直视县令的眼睛。
县令一个哆嗦:“极、极好。”
“那便是了。”教主抿嘴轻笑,“祭祀照常举行。若是她们正巧赶上祭典,发现了端倪,那就用她们作为祭品。朝廷的郡主啊……想必六眼神会很喜欢这种血脉高贵的祭品。”
“可、可是……”县令愣愣道,“她们其中一人是郡主,另外两人身份也一定不低,她们若是死在燕北城内,我该怎么向朝廷j_iao代啊!更何况她们武功不低,我们也打不过她们。”
教主双手撑着下巴,笑容中透着寒光:“正是因为她们身份高贵,才一定要让她们死在燕北城里。你以为她们傻啊?你说什么她们就信什么?瞒是肯定瞒不过的,她们只要一离开燕北,恐怕就会传信回京城,让朝廷里的大人物前来清查,到时候你我都得没命。但若是将她们留在燕北,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县令恐惧地退后一步。教主说得对,这些年他们二人联手……不,不是联手,他是被迫的!总之他们在城里做的那些事儿,若是被朝廷发现了,别说是他们了,恐怕他们的家人也会遭殃。
“可她们三人武功高强,我们不一定对付得了……”县令低声头道。
“武功高强又如何?”教主闭上眼又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缭绕,挡住县令的视线,“我们有宝马数百匹,教众数千人,从渭北那边弄到的武器装甲也不少,就算是靠着人海战术,淹也能把她们淹死。要知道,就算是江湖中的一品高手,也不过能敌百骑。可嚣张地斩过百骑之后呢?j.īng_疲力竭,死在人堆里罢了。”
县令听得头皮发麻,可又不敢违背教主的话,只得点头称是。
直到再次走进密道中,县令才敢弯下腰大声咳嗽好一会儿,显然刚才被烟雾呛得厉害。
……
另一边,无名三人出了县衙,神像上仍然盖着一层红布盖,虽然已经快到正午,街道上却依旧空空d_àngd_àng。
回客栈点上一桌菜,无名冷不丁地问小胡子一句:“小哥,你们祭拜六眼神,是用活人作为祭品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嗷
第67章 在燕北(三)
小胡子愣了愣,眼中浮上些许歉疚,却没有回避的意思:“姑娘你们都知道了?”
无名挑眉:“你们难道不知道,用活人祭祀邪神是违反大秦律法的?”
“自然知道,可是我就是个普通百姓,能做得了什么呢?”小胡子摇摇头,在一旁坐下,“以前有一家人想要救走祭品,结果被六眼神教的教徒当场击杀,全尸都没有留下,一并烧给了六眼神。”
“六眼神教?”
“对,也不知是从多少年前开始,六眼神教突然出现在燕北。他们在燕北城中立起六眼神的雕像,逼迫居民信奉六眼神,每月的月圆之夜都用活人献祭……我们听说每献祭一个人,六眼神的神力就会恢复一分,神教教主的功力也会增强一分。”
唐池雨皱眉:“愚蠢至极!”
无名问:“你们城里的县令呢?他就放着此事不管?”
“管什么呐……”小胡子压低声音,“他和六眼神教教主沆瀣一气,靠神教谋取钱财,又怎会管普通老百姓的死活?”
“你就这么告诉我们了?”
“因为三位姑娘是外来人,又都是江湖人士,说说无妨。”小胡子摇摇头,轻叹口气,“我真是羡慕你们这些有一技之长的江湖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潇洒快活得很。若是我们被赶出燕北城去,要么被山匪砍死,要么加入那些山匪浑浑度r.ì,那和在城里又有何 区别?至少在这儿还有家住,每月虽然会遇上祭典,但也不用亲自动手。”
小胡子自言自语道:“我有些时候也希望,朝廷能够看看我们燕北,可这里地势偏僻,土地贫瘠。往西北就是风沙连绵的渭北,往东北就是曾经繁华现在却鸟不拉屎的北晋遗址,就这破地方,朝廷怎么才愿意往我们这儿看一眼呢?”
原文中渭北战争爆发后,最先陷入一片混乱的地区,也的确是济山以北的这一片。
“罢了,三位姑娘,今r.ì是我失言,不小心说多了些。”小胡子起身离开,最后叮嘱道,“今夜就是祭典,姑娘们一定不要出门,明儿就早早离开燕北吧。”
小胡子一走,唐池雨便愤愤道:“那个狗县令!他在县衙里说的那些话,果然是骗我们的!我……”
她狠狠在桌上一砸。
无名垂眸,回想十一年前和两位师父闯d_àng江湖时,四处虽然已经乱象横生,却完全没有乱到如今这般模样。虽然从大兴山中流民与山匪就可窥一二,可真正到了北境,才知人间地狱是什么模样。
劫匪横行,人牙子为非作歹,邪神教徒以活人为祭品,普通百姓不敢怒更不敢言。而官府不但不整治这般乱象,还与j-ian恶之徒狼狈为j-ian。
长京城中仍是一片繁华,可就算没有一年后的渭北战争,这表面的繁华,又能撑得了几年?
南月看出无名思绪不宁,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无名……”
无名回过神来:“县令的确是帮凶,可真正在背后作恶的,还是那什么六眼神教。县令该死,六眼神教背后之人,也该死。”
“无名你的意思是……”唐池雨冷静下来,思考道,“我们趁着今夜祭祀的机会,将六眼神教的教主引出来,然后杀了他?”
“嗯。”无名点点头,轻微地摇摇头,脸上笑容浅淡,“可是杀了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六眼神教没了,又会有另一个教派冒出头来,燕北县令没了,朝廷那边也不一定会派人过来接任。北晋一带凋敝多年,届时又会迎来一场大乱,受苦的最终还是那些无辜之人。”
“这……”唐池雨怔了片刻,“那我们还是像枫城那样,写信回京!”
“没用的。”无名却摇摇头,“燕北城和枫城不同,枫城是水路j_iao通枢纽,对朝堂来说地位不低。所以当时枫城太守虽然在城里为非作歹,却联合着枫城水师,打点上下关系,不让城里的事情传回京城去。可燕北不过是座偏远的小县城,正如刚才那小哥所说,朝廷不会将目光投过来的……至少唐炙和秦王,不会。太子虽然仁慈,可如今唐炙将他盯得厉害,他断不会分心来肃清燕北,这对他而言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唐池雨迷茫地站起身,眼里蔓延起血丝。
无名的话让她动摇了。
从长京南下,又一路行至北境,唐池雨经历许多事情,明白许多道理,甚至心中生出想要将整个世界变成桃源的宏愿。可进入北境后,她又一点点陷入迷茫之中。
杀山匪、杀人牙子、杀六眼教徒……怎么也杀不到尽头一般。
无名抬起头,直视唐池雨的眼睛:“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答案是,是的,我什么都不会做。只要山匪们别惹上我,只要人牙子别像昨晚那样将我们当做目标,只要邪神祭典献祭的人不是我……我什么都不会做。但如果是大师父和我一起,他一定会带着我和二师父一起阻止今晚的祭典,杀掉邪神教徒和县令,虽然明知不能改变什么,却从来不会无视眼前的不平之事。”
无名将短剑从腰间取下,扔在桌上。
“这把剑是大师父送给我的,他说他当初仗剑离京时,原本想要用剑斩平世间不平事。后来却发现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他懦弱,怕死,心存贪恋。他心里有无法舍弃的东西,所以只能救眼前人,却救不了天下人。可是在我看来,他已经很厉害了……他只要能迈出最后那一步,便是圣人。”
“小七,这趟大师父要你出门游历,一是想要你看清离了渭北军营,离了长京城,这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二是想让你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是想要成为和我一样的冷血之人,还是像大师父那般扫平眼前不平事,亦或是……能够舍弃一切顾虑,成为心怀拯救苍生宏愿的圣人?”无名认真问。
“小七,你忘了刚离京时,我们在山中遇见王辽王朵,我说这世间有太多类似的不平事,你救也救不过来,那么以后你遇见类似的事情,救还是不救?那时你很坚定地回答说,能救则救,你忘了吗?”无名轻声道,“如果忘了,那么现在就重新做个选择吧。”
“我……”唐池雨手指握紧,怔怔后退半步,却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回房间想想吧。”无名轻声道。
唐池雨咬着唇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转身回房。
无名还未回过神来,腰肢就被一双温软的手臂环住,南月紧紧抱着她。
“无名,你不是……你才不是你刚才说的那样,你不冷血。”南月仰起头,黑眸认真地看着无名,“虽然你每次都说不愿意多管闲事,可每次做得最多的都是你。帮小朵小辽找父亲的时候是这样,在枫城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到了燕北,只要七姐姐想要去对付六眼神教,你就一定会帮她。你一点儿也不冷血。”
相比之下,南月觉得自己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在小事上,她或许会怜悯别人的不幸,会出于真心伸手帮助他人,可是在大事上,她只看得到无名一人。
南家人的生死也好,大秦的兴衰也好,百姓的苦难也好,她都不会放在心里。
她心里只装了一件事。
那就是陪在无名身边。
无名的喜怒哀乐,就是她的喜怒哀乐。无名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无名的命……就是她的命。
南月知道自己的感情偏执甚至有些病态,可是她控制不住。是因为无名,她才有了崭新的这一世,所以理所应当,她的一切都是无名的。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属于无名。
南月仰着脑袋,眸中似有星辰闪烁,无比认真地凝视无名的眼睛:“无名,你不冷血,所以你不要因此而难过。”
无名目光飘回南月身上,轻轻挑眉:“我可没有说自己觉得难过。”
南月小心地向上移了移,耳朵贴近无名心口,低声道:“我听见了,这里告诉我的。”
无名一怔,单手撑在长椅上,另一只手揽住南月,柔和地笑了。
南月的一句话,便让她丢盔卸甲,卸去所有伪装,将最柔软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的确……或许是这几天有些累的缘故,刚才和小七说那些话时,心情的确不太好。”无名手指轻轻划过南月的长发,“不过现在已经不难过了,谢谢你,南月。”
就这样抱了会儿,无名手指微微向后移了些,从南月的发丝上撤开,双手撑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地向后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