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间,拓拔野又是斜劈过来,萧启按住自己闪避的身体本能,生生挡了这一刀,以此换取两者间距离的靠近。
拓拔野见这一刀正中敌人脸颊,刀剑从上而下,对方脸、肩部皆被砍伤,他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见这场战局的胜利。
却在下一刻,头颅飞起,在生命的最后一霎,他脸上的喜色都未褪去。
萧启收回长刀,眼疾手快抓住了飞起的头颅。
***
她站于马上,一手执刀,一手拎着还未闭眼的拓拔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主帅已死!西夏已败!”
正打的难舍难分的两方军队愕然,抬头,寻着声音望去,就瞧见了那如杀神一般的少年。
最低等的镇西军服穿在身上,半边身子被血侵染,那左手中提着的,可不就是西夏首领的头颅嘛!
哗然!
然后便是镇西军陡然而起的气势,本来已经颓唐的将士们士气一震,纷纷打起j.īng_神,面带笑容朝距离最近的西夏人砍去。
战败之局,陡然逆转!
没了统领的兵士,即便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顺理成章的,落荒而逃。
毕竟主帅都死了,还有什么盼头?
这场本以为是殊死一搏的必败之局,竟逆天反转。
眼眨也不眨盯着战局的城主拿手一抹额头,擦去了心焦之际留下的冷汗,终于松了口气。
将军不在,兵力不足,这场以三万对战十万大军的悬殊之战,竟真的胜了么?
还好还好,保住了城池,不然自己这城主怕是得拿命以死谢罪。
只是,那拎着敌军首领头颅之人,怎么不像是将军亲卫之中的任何一个?
又是哪个后起之秀,这般厉害?
萧启取出伤药洒在脸上,一道伤口从眉梢划至耳垂,沿到肩头,深可见骨。
做了暂时的止血,保证自己不会血流而亡,她把那头颅拴在马背上,一手握了缰绳,调转马头朝城池的方向奔去。
期间西夏军队慌不择路逃窜而来,萧启抬起胳膊,顺势拎着刀横划过去。
所过之处势如破竹,羌族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难以抵抗,成了刀下亡魂。
……
战争过后,胜者一方打扫战局,兵器、马匹、伤者、尸体四处躺倒,若不及时处理,高温下很快会爆发瘟疫。
不多的军医全都进了军营,给刚被抬回来的幸存者上药。
伤的重的撑不到现在,但即便是小伤轻伤,处理不好一样致命。大夫们集中j.īng_神,卯足了劲给人清创上药。
一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本有底子的容初积累诊治经验。此番伤亡惨重,庵庐的大夫忙的脚不沾地,容初得以跟随师父出行。
容初拿烧开后又晾凉的水,冲洗了背部被砍伤的一名兵士,敷上止血、防腐的药粉,拿白布包扎好伤口。后方排着队等她处理的人多的一眼望不见边,只能在忙碌的间隙里抬头,焦急的四处张望,寻找萧启的身影。
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平安回来?
而被挂念的人,在左右簇拥翘首以盼的人群中,迎来了面红耳赤的城主,恩,纯粹是激动的。
城主啧啧称奇,这么个年轻的少年,以一己之力扭转局势,救了众人,真是少年英才啊!
萧启面对一众彩虹屁面不改色,淡定把手里一直提着的拓拔野j_iao给城主,询问是否能先包扎伤口。
城主自然不会不允,而功臣要求的让某个叫萧容初的军医处理伤口,就更不是问题了。
容初几乎是被抬着进了城主特意空出的一顶帐篷,就瞧见那个一身带血的人朝自己呵呵傻笑。
才一月,就成了这般模样!
处理伤口的方式已经融会贯通,做的熟练,容初心里带气,但手上的动作轻了又轻,仔仔细细给包扎上药。
好好一个姑娘家,就这么毁了容!也不知道书里记载的药方有没有用,可千万别留疤啊。
“阿姐别怕,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的。”萧启温声劝道,容初自进门就没有个好脸色,她如何不知道这是气的狠了。
容初:“你!”都能看得见骨头了,还能叫小伤?
是不是只有死,在你看来才会是大事?
眼泪落下,毫无征兆。
萧启手足无措,只能认错:“好了好了,阿姐我错了,以后我一定注意,小心再小心。”
以前在军营里,每一次的受伤换来功勋和地位,萧启从未受过如此待遇,包扎好,就完了。在全是糙汉子的军队里,她都习惯了,可现在……
有人疼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只是命运的齿轮转动,疼人的和被疼的,在不久的将来都换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公主就出来了
第10章 皇命
距离那场大战已有两年多。
西夏败退以后很快递上了降书,俯首称臣,半点没含糊,好像把自己之前的行径忘得一干二净。而大邺,虽身为万邦之首,却r.ì渐式微,皇帝年纪大了沉迷享乐,并不愿冒险去征服周边领土,只愿高高兴兴做个守成之君。
无故被召回京的大将军林宏又回了西北边境,至于缘由,就不是萧启能够知晓的了,即便战中取敌人首级让她晋升了校尉。
平平凡凡的两年就这么过去,按部就班习练武艺,偶尔领兵打仗,把不太守道义隔三差五来晃悠的羌族人打退回去,休沐之时去看看容初。
时年十七的萧启,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是她今后几年乃至十几年的主旋律。
但是……
圣旨传来的时候,萧启手里的书卷就这么掉了下去,现在的心情或许该用手足无措来形容。
张修永捡起掉落在地的书,心疼的拍拍灰,对于读书人来说,书就是命。他清清嗓子,鼓起勇气准备给萧启说道说道她这行为有多么暴殄天物。
一起身,看见萧启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自初次大战之后,他便开始给萧启上课。身为一个差点考上举人的秀才公,给武艺非凡却对兵书以外的其他都一窍不通的萧启讲课,简直易如反掌。四书五经、史书典籍,不求背诵,只求理解,能明白大意就好。
也算是还了萧启的救命之恩。
萧启听得也很认真,不懂就问,讲过一次的知识很用心的记住,在训练的空闲时间反复回想加深记忆。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像是读的不耐烦扔书了啊。
***
萧启眼里早没了什么诗书礼仪,方才听到的消息如惊涛骇浪,啪的一下把她打晕,完全没有思考的余地。
公主,要招亲了?
圣上有旨,宣各地十五至二十岁的未婚小将军回京参选驸马,即r.ì启程。
圣旨,自然是大将军接的,而旨意,却扎扎实实传到了每一位有品级的适龄小将头上。萧启今年十七了,也赫然在列。
等她终于消化掉这个消息,铺天盖地的疑问就在心底蔓延开来:怎么会?
前世,公主一直被疼爱女儿的皇帝留到十八岁,北境危急,蒙古铁骑就快要踏破鹤城,辽人要求和亲,皇帝权衡利弊,还是舍弃了疼爱的女儿。生在皇室,身不由己,一句“为了大局”,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就不得不穿上嫁衣远赴他国。
亲,还是萧启去送的。
这变故,未免也大了些吧。
不过也好,那个小姑娘……终于不用远嫁他乡,被迫长大了。可是为什么会有点难受,萧启无意识的抬手按了下胸口偏左的位置。
心脏似乎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而后,就仿佛是脱缰的野马,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军营驻地以外,某只j.īng_心饲养的信鸽被放飞天空,奔向京城。
***
几r.ì后。
京城的某处茶楼里,闵于安挥手接过侍女柯壹递上的讯息,是才从边境飞鸽传书回来的。
“旨意送到,萧启已知,不r.ì启程。”
短短几行字,让胸膛里的声音跳的没了章法。
噗通、噗通、噗通。
清雅秀智的眉眼弯了弯,唇角勾起。
而对面,着一身丹青衣裙的女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些好奇是什么让这言行举止有规有矩的公主大人展了笑颜。
笑起来比淡着一张脸说服自己的样子好看多了啊。
闵于安收敛心神,鱼儿已经被饵料引了过来,只需静静候着便是。眼前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先生考虑好没有,”闵于安忍住到了唇边的笑意,目光平静,说话间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暖意,“您想要的环境,只有我能给。而今女子地位低下,便是您祖父是丞相,能给找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今后也免不了被困于内宅,被r.ì常琐事磋磨了光y-in。您满腹经纶,就真的甘心?祖父身居高位,父亲职位不低,将来夫君也定是朝中重臣。可那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
瞥见张云沛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捏紧,泛起白色。
闵于安再接再厉,给燃起的薪柴添了一把火:“权势,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实的。若您肯辅佐我上到那个位置,吾,必以丞相之位相许。”
丞相!
便是父亲祖父身居高位,家中无男,迫不得已教她读书,也免不了在平r.ì里透露出“女子能顶什么用”的态度。
母亲平r.ì里的Cào劳、父亲应酬后满身酒气的嫌弃、闺中密友嫁人以后的哀愁抱怨,如同钝刀子割r_ou_。
见识了书里广阔的一切,就不想再局限于头顶四角的天空了。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传宗接代相夫教子,她想要,想要,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张云沛松开颤抖的手,指尖摩挲,茶水的余温还残留其上,她在几个呼吸间飞快权衡完毕。
“好。”
她站起身,越过椅子向右侧移了两步,朝面前满是自信的人跪了下去,五体投地,俯首称臣。
额头与地面亲密接触,望着近在咫尺的细小灰尘,张云沛闭了闭眼,郑重允诺:“承蒙公主厚爱,沛定殚j.īng_竭虑,忧您所忧,助您,上位!”
野心,从来都有。
再不想,做被人无视的砂砾。
想要,让祖父和父亲看一看,你们平r.ì里叹息的没有男丁,子承父业,我不是子,却可以继承,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
成了,闵于安轻轻颔首,微松了一口气。
她上前一步,把张云沛扶起:“那么以后,就全仰仗先生了。”
帮着拂掉张云沛身上粘上的灰尘,闵于安接过柯壹递来的银票,放进张云沛手上:“既然先生以后就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这茶楼是我的产业,我名下还有几处赚钱的楼阁。你行事不必担心钱的问题,只管放手去做。”
张云沛连声称是,再不敢小瞧这年仅十五的小公主。能暗地发展自己的势力,想把太子从那个位置挤下来,又岂是等闲之辈?
闵于安抬脚迈出雅间,准备打道回宫。
自重生那r.ì起,她便一直在谋划。曾经毫无所觉,没有半点自己的势力,这两年闵于安一直在准备。训练暗卫,培养私兵,最初的银两都是卖掉自己宫中饰物画作摆设所得,后来渐渐也受够了些酒楼茶肆商铺,银票也越来越多。现如今,终于做足了准备。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公主,和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云泥之别。
受够了被支配的人生,闵于安想去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坐坐。
选择张云沛,是偶然,也是必然。
比起自己被迫颠簸的人生,她也不遑多让。丞相千挑万选,选了新科探花,长得一表人才,可惜是个喝醉了就喜欢打人的畜生。张云沛所嫁非人,不认命的想要和离,却适逢贾天雪的《女诫》大受追捧,京中权贵莫不奉为圭臬。于是她就成了世人口中的毒妇,逃回娘家,却被嫌弃丢尽了人的丞相五花大绑送了回去。迎接她的,是更狠的毒打,最后的最后,被殴打致死,到头来,还被人道一声活该。
丞相的孙女,学识能差到哪里去?三岁识字,七岁能C_ào书,作大字有及数尺者,素有神童之名。
张云沛出阁前所作的文章曾被京中学子争着传颂习读,众人只叹可惜了是个女子,否则参加科举定能施展抱负。后来出了那等事,却又被贬进了泥里,先头赞扬她的那群人仿佛失去了记忆,点火烧了张云沛的文集,骂她不愧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世人愚钝,可张云沛,值得更好的。自己,也需要这样的一个智囊。
身后,张云沛朝她的背影深深作了个揖。
往后请多多指教,我的,主公。
沛必竭尽所能,为了您口中那个,女子也能读书做官的朝堂。
***
马车里,柯壹犹豫再三,问道:“公主为何一定要招萧启为驸马?”
自被公主收留,成为她手下第一的暗卫,柯壹早就是闵于安的心腹了,因而才会被带在身边,在明处替她处理事宜。此刻不顾犯上斗胆提问,也是实在想不清楚,那个破相了的小小校尉,是如何入了公主的眼?
茶几上摆放着诸多糖果糕点,闵于安拿起一颗糖放入嘴里,入口是酸,而后甜意在舌尖蔓延。
她启唇轻笑:“因为是将军啊。”语音缱绻,仿若情人间的低语,又浸透了哀思。
将军?什么将军?大邺国多的就是将军,适龄的小将军这京城禁军就有不少,何必在边境去寻?
柯壹听不懂,索x_ing闵于安也没指望她能听懂。
刚醒来的时候,闵于安一直想着,能在萧启遭遇饥荒之前找到他,护他一世。可派人去寻,竟然是不知所踪,自幼在破庙里长大的人,就这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