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夏夜恨短,冬日叹长。过了十一,学校人性化地将上课的时间向后推延,这意味着我从事的午间节目越来越短,常常是拎着个面包就跑到学生活动中心,过去看节目。
“糟了糟了,今天要迟到了。”我自言自语,三步两步地跨着楼梯。
“哎呦!”我被对面来的人撞倒在地上。身子斜在楼梯上,十分难堪。
一个男生连忙扶起我,满口的道歉。
“没时间和你计较,我赶着看节目。”我想起来重要的事情,连忙拍了拍土,奔向电台控制室。
我终于在晚了几十秒的时候坐在了监控室里面,师傅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我也只是笑了笑。拿起耳机,翻出面包,开始工作。没想到那个男生跟了进来,我心里觉得这个人真是没有教养,工作室同学们是不可以乱进的。刚要张口的时候,发现他转过身子,朝师傅笑了笑。
我顿时被冷在那里,师傅叫我自己看节目,和那个男生出去了。透过玻璃门我可以看到他们两个好像认识,时而还将眼光投回到控制室里面,我更是慌张地将头转了回来,继续啃我的面包。
真是凌乱的一天。
节目结束后,他们两个也回来了。那个男生再次和我道了歉。
“没事儿的学长。”我只好礼貌。
他们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我不是学长,是和你一级的,我也是广播站的,播音部的午间节目播音。”
怪不得,装孙子都不成。
“我请你吃个饭吧,楼梯很硬的,估计你摔得不轻。”
“没事的,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即便同年级也不能失了我温文尔雅的身份,和师傅道了别,回到学院继续上课。
还好上课没有迟到,理工科的科目很难,特别是数学类的东西,真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如果说在学习上我像什么,也确确实实是一个疯子。至少晚上回去的时候,胖子是这么评价我的。到了大学我才发现,做一些填充自己的事情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模式。小水始终手里面有一些名人传记,我总能感觉得到他小小的身躯下有着强大的力量;而小万渐渐在试图走出失恋的阴影,偶尔会和胖子去阳台吸上一根香烟;我始终不愿意了解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许情人总分分合合,也不是什么怪事;至于胖子,他的春秋大梦,是总也不能打扰的。
洗漱过后,我躺在床上,享受这一天劳动后愉悦的心情。打开MP5,听听歌,也算放松一下自己。刚把耳机塞进耳朵,一条短信过来了:请问你是静志同学吗?
我看了一下是陌生的号码:是的,请问你是?
陌生号码:我是林世凡,今天撞到你的那个。
我不得不承认当我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大脑一闪而过的是凡士林。
我:哦,什么事情?
林:没什么,今天你忙着上课,都没有道歉,要不你挑个时间,我请你吃饭吧。
我:真的不用了,我明天中午还要去电台呢。
林:哦,那算了,你没事就好。
我合上手机,这才隐隐约约感觉得到背部有些隐痛。我让小水帮忙看看,小水说没什么,只不过有点淤青。我也就没在乎。
“小万,你的电话!”他的手机在桌子上跳跃着,还带着依依呀呀的铃声。
小万接过电话,去阳台了。
我在睡梦中依稀记得,小万回来的时候,大家都睡着了,也不知道这段谈话到底有多长。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小万的眼圈黑黑的。
“昨晚没睡好吗?”我坐到小万的身边,看着他黑黑的眼圈,有些小熊猫的感觉。抬起脚,发现地上全是烟灰和烟头。小万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趴进我的怀里面,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知道,他又受伤了。我们始终不了解,有多少感情,可以让我们如此狼狈,却又如此期待一份感情。
我看着小万,才知道原来钱不是能用来衡量幸福的,尽管他很有钱,尽管他很帅气,眉宇之间还会流露出淡淡的忧郁,但是这终究挽不回什么。
我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别伤心。如今能做的,可能也只有这些。我和他说,爱情总会输给时间和距离,如果不能维持,也只能放弃。
小万和我讲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故事,他们怎么在高中认识,然后背着父母偷偷地恋爱;他开着车,载着她去城市里每一个开心的角落;她的生日,他们买了情侣戒指;他的生日,一罐幸运星摆在他的面前。
过去的终究要过去,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两个人总会有不合适。尽管十一的时候他们只是争吵,然而现在,他们连争吵的机会也没有了。当这个时候,两个人就没有什么必要了。我突然想明白小成为什么后来没有和我说话,因为,他觉得,我出现在他的情感世界里完全没有必要。
关于爱情,总是一想就知道的结局。
我让小水帮我请了假,就说生病了。然后傻呆呆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满肚子的道理,却找不出那句话更适合他。只能安静地抱着他,没有过多的话。
我的腰在几分钟之后就酸了。我让他去洗个脸,一个大男人,哭成这个样子,也实在说不过去。
“没关系,将来会有更好的。”
“相信我,拍拍胸脯怕什么。”
这些都是那个时候鼓励自己的话,一个人如果你自己都认为不值得下去,那就理性地看待这一切,他们终究会挫骨扬灰,消失在记忆里和心里。
整个上午,我们就坐在宿舍里面听歌,是梁静茹的歌,小万说,那是他们都喜欢的。
我收拾了一下出门去电台,想着安慰一个人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至少,不会像女孩子们抱在一起哭。
玻璃墙的外面是一片空白,是一篇关于青春的碎梦。广播里面的话,好像专门说个小万听的。我带着耳机,觉得小万当时帮我报名,也许并不是一件错误。你能够在需要的时候,找到一个地方去冥想,可能再好不过。
带了午饭回来,还要像劝小孩子一样让他吃饭。他几个月来在我心中累积的成熟男人的形象,就这么坍塌了。他还是在我的百般折磨下吃了一些,我没收了他的烟,给他打气,毕竟,生活不会因此而结束。
时间,有的时候是一种信仰。
周末,我让小水胖子陪着他出去玩玩。电台还有节目要跟,所以就先闪到工作室里面去了。这里有其他人员的工作,说简单了,就是把一段一段录下来的音频编成节目。我的工作其实没有很难,说简单了,也就是音频校对。
“师傅再见!”我背着我的小黄包从工作室里面出来,现在,我也算是渐渐入门了,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单独跟节目了。外面的空气有点凉,虽然这里的秋天总是那么晚。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投奔小万他们去。
“静志,这么巧,你也收工啦?”
“是啊,我们也没什么工作,无非打打下手。”我看过去,是那个林世凡。我看到他,脑子里面全是凡士林,差一点没笑出来。
“你现在去哪?”
“先去吃个饭,然后……”
“那走吧,一起吃,我知道一家饭馆很好。”
我没好意思拒绝,反正都是要吃饭的,和谁吃不是一样。我跟在他后面走,随便看看路边的风景。
“就是这,这里的东西还是很赞的。”
我抬头看了看,表情就凝结在那里。这是一家地地道道的韩式餐馆,招牌上面还有几个韩文。一刹那,我的思绪一下子翻腾起来。我很少再吃那些东西了,我对芥末过敏,每次吃的时候,都会不停地流泪。
“不舒服么?”
“没有。”我笑了笑,其实我很想拒绝,可是他的脸上挂着微笑,才没好意思拒绝。
有些话,怎么能轻易说出口。
我很不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要了一份寿司。上菜的时候,我蘸了料,然后放在嘴里。顿时,我的眼泪七窍而出。
“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有些过敏芥末。”那种熟悉的味道,再也不想回味。我重新换了调料,喝了很多大麦茶,才安静下来。
说实话,我从未认真观察过这个人,他的热情,反倒让我有些不适应。所以,我想离他远一些,至少不要很近。他坐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微笑,一种十七八岁的微笑,浅浅的酒窝,装饰着他的脸颊。两道厚重的眉宇镶嵌在纯洁如水的眼睛上,皮肤细致而洁白,淡淡的胡须透着灵气。短发,才更加证明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帅哥。
但是一想到名字,我就想笑。
“你不觉得你的名字像……”
“凡士林对吧?”
“对。”
“很多人都这么嘲笑我,名字是父母起的,他们只希望我平平凡凡,好好地过这一生。”
“也是,平凡是很难得的幸福啊。”
“你也很奇怪啊,怎么姓静啊?”
“是啊,这个百家姓里面都没有,我爸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传说,我才不信呢。姓这种东西,就跟着继承下来就对了。反正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除我们家外任何一个姓静的。”
“我也没有。”他捣了捣饭,继续吃了下去。
手机震动的声音,我发现是我的手机,我想应该是小水着急了吧。
“不好意思,出去接下电话。”我友好地摆了摆手,出了门。
“喂。”
“喂。”
“喂。”
“喂,你是静志吗?”
“是啊,你是小竹吧。”
“啊,是我,我是小竹。”
“好久不联系了,最近好吗?”
“我,还好。你,你现在有事情吗?”她怎么现在吞吞吐吐的。
“哦,没什么事儿,怎么了?”
“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
“哦,没什么,就是陪我一会儿。”
“没出什么事儿吧?”我似乎觉得她的声音不对。没过几秒钟,我从听筒里面感受到了另一边的哭声。
“怎么了,小竹,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她呜咽着告诉了我一个地址。
“你等着。”
我坐回位置上,满脸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朋友有点事情。”
“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没什么大事儿,朋友生病住院了。”我发现我的思路真是窄,怎么想不出来更好的借口。
“那你去吧。”他的笑真宽容。
我付过账,夺身出了门,消失在餐厅的视野里。
看来我没有撒谎。当我见到小竹的时候,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眼睛肿肿的。见到我的时候,哇地一下子哭了出来,然后扑到我的怀里,更加放肆地哭着。我拍拍她的肩膀,更不知道怎么去劝一个受伤的小姑娘了。
“陪我去个地方好吗?”她一喘一喘的语气。
“什么地方。”
“医院。”
“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我,我怀孕了……”她再次扑到我的怀里,哭的声音更大了。
尽管我知道现在有很多路人在看我,尽管我知道我不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尽管我知道我现在只能陪她去医院,我现在没有什么选择可言。
那就好好陪着她,毕竟,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很不容易。
她告诉我,她的男朋友十一过节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控制住,然后也没有什么措施。她去网上查,说紧急避孕会造成宫外孕,她就和自己打了个赌。没想到第一次,就这么准。
我的思绪里浮现了一个阴着脸很瘦的青年。
青春,到底用什么能够锁住?家长?高三?
我搀着一瘸一拐的她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