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住得不远,在市区附近的一个老旧居民楼里,和别人共用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楼道里特别黑。屋子里也乱七八糟,猪圈似也。高悦特别不喜欢的是床很脏,床单黑呼呼、油亮亮,跟李哥光鲜的打扮完全不配。因为是老式公寓,厕所很破很小,后装的洗澡装备,只能一个人一个人洗。他趁李哥洗的时候替他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把被子翻过来盖在床单上,感觉能接受一些。
李哥的技术不错。他示意高悦用嘴。高悦勉强蜻蜓点水几下。李哥笑起来,把高悦翻过来,上来就是一个深喉,高悦惊讶之余非常兴奋,硬度一下达到从来没有的顶峰。李哥也不用套子,高悦根本没有理智来管这些琐事。这次高悦除了正常的涨痛,身体没有任何其他不适应。
第二天起来,简单漱洗完,李哥坐在桌子前,高悦从后面抱住他,把他的背心掀掉,觉得自己非常喜欢他,想:这是爱情吗?他用身体摩擦对方蹶在板凳外面的P股,简直不能忍受一分钟,猴急地要在上面来一回。李哥说:“我最怕你们这种不知轻重的菜鸟。”高悦假装吃惊:“什么,你以为我第一次啊?”
在上面,进入对方强壮的身体,感觉对方活生生的肌肉,那个感觉棒极了。
屋子里有个电脑。李哥去弄午饭,高悦毫无顾忌地到处乱翻,翻出几盘GV。本来已经没有了兴致,看了以后又欲望高涨,下午很晚才回去。
下次再去酒吧,高悦胡思乱想,琢磨大麦和李哥都在怎么办。但是两人都不在。高悦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老赵。谈话间,他随便问了一句:“这里满好玩的,也不贵,为什么很多人偶尔才来?”老赵笑道:“很多原因啊,工作忙、工作累,另外好多结婚了,没法老来。”
最后一点让高悦大为触动。他以前从来没想过Gay也会结婚,无礼地直接问老赵:“那你结婚了吗?”老赵被直接这么问,有点尴尬地回答:“结了。”他本来长得颇为端正,但是知道他结婚后,高悦心里不平衡起来,本能地觉得:你都结婚了还来玩别人。那时候包二奶、包养大学生早就不算新鲜事。然而在高悦心里,富豪大官僚就算了,如果只是一般人,这么干就接受不了,很龌龊。高悦想到大麦,越想越觉得大麦是结婚的。
他跟老赵敷衍了一会,下场跳舞。然后也不回桌子,在周围乱转。这次主动出击,勾上了一个白净的小平头。本来说得很高兴,结果小平头一眨眼跟另一个人跑掉。这让高悦大为泄气,也没和老赵打招呼,自己先走。
转天再去,因为不是周末,去得又早,选择有限,跟一个染着一缕红头发的大个子聊天。红毛其实长得还行,但是大方脸被刘海和披肩发衬得比较难看,衣服女气。一开口,一股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让高悦倒胃口,而且谈吐受教育不多。高悦知道自己碰上鸭了。红毛虽然对高悦不太待见,不过高悦无害的笑容和拐弯抹角的绕圈让他慢慢把底兜了出来。他虽然号称自己讲感情,但是高悦很快就知道他一个月大概能挣若干千,扣掉吹牛的成分,在当时、当地,也算不错的收入。再除以每次的价格,高悦恶意的想这个人工作很勤奋啊。
红毛知道高悦肯定不是顾客,在高悦问了几个粗鲁的问题的后不高兴了,脸板下来。高悦正好看见刘帅进来,顺势跑开。
说起鸭,刘帅对行情很熟,什么快餐、包夜、包月,唬得高悦一愣一愣。海聊一阵,刘帅忽然盯着高悦,色迷迷地问:“你被人开了几次苞?”高悦大言不惭:“靠,说话别这么难听,是我把人家开了。”刘帅嘿嘿笑:“别吹牛了,今天大哥我教你几手?”
高悦挺喜欢刘帅机辩的流氓风格,这和他以前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很新鲜。刘帅长得在这个酒吧里算一流,有点二线明星的气质。不过高悦看到刘帅高高在上的拽样子,不知为什么有点不舒服,不想马上答应,于是半开玩笑地反问:“你不是双吗?今天你确定你是Gay?”
刘帅嘻嘻笑道:“本来不确定,不过看到你以后决定了。”
高悦故意说:“那太遗憾了,今天我不是。”说完哈哈大笑。
刘帅移近过来,眯起细长的眼睛,说:“那好办,我替你叫个小姐,三人一起,我们俩各干各的。”高悦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说法,被噎住。他眼珠一转,又问:“今天王安哪去了?”
刘帅慢悠悠地说:“你想把他叫过来一起干?那敢情好啊。”说完作势拿出手机要打电话。
高悦连忙把他的手按住,看到刘帅一脸坏笑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不知不觉已经跟对方亲近起来。刘帅坐在高悦身边,一只手沿着高悦的腿摸上去,另一只手按着高悦的后脑,要亲。酒吧里动作更出格的高悦也见过,但是自己干还是不习惯,而且又正好坐在光线比较亮的前排,他嘴巴紧闭,扭了几下躲开。刘帅问:“脸皮这么薄?”
高悦抵赖:“不是,是你嘴巴臭。”刘帅刚喝了一点酒,嘴巴就是有味道也是酒味,他恼火地骂道:“小兔崽子。”
刘帅开的房是市区最好的饭店之一。高悦这个土包子第一次进这么高级的房间,看着高级地毯、雪白的大床有点愣。刘帅让高悦在门口脱光,把他拽进洗手间,从头开始。刘帅以怪取胜,但是他自己其实没有坚持多久。结束后,刘帅跑去清洗。高悦很累,然而在这么高级的房间里不想浪费时间睡觉,下床来光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在落地镜前晃悠,一付乡巴佬进城的姿态。
刘帅出来,说:“我要走了,想不想我开车送你回学校?”高悦求之不得。穿好衣服,临出门,刘帅从钱包抽出几张大钱给高悦,说:“拿着。”高悦吃惊地看着刘帅,说:“这干什么?”
刘帅说:“算红包吧,看你在床上缩手缩脚的样子,也是小□了。”高悦坚决不要。刘帅说:“给你就拿着,拿去换双鞋,你这双破球鞋扔了吧。”高悦上身的衬衫很光鲜,脚上却是一双很旧很单薄的廉价旅游鞋,挺脏。他本来看习惯了什么都不觉得,刘帅一说,立刻觉得这鞋确实太寒酸,有点手足无措,半推半就把钱收起来。
刘帅开一辆德国车。当时私家车虽然不新鲜,但是不普及。高悦羡慕地问:“这车多少钱。”刘帅不在乎地回答:“几十万吧。”高悦惊叹一声,脱口又问:“你做什么工作的?”刘帅看了高悦一眼,简短地回答:“做点小买卖。”高悦知趣的住嘴。后来他从别人那里知道,刘帅是一个经营电脑的小老板,专门作政府机关的生意,那几年干得风声水起。
车子平稳地在黑夜空旷的街道上开着。看着窗外黑呼呼的大楼,想着各种人物、他们之间的各种关系,高悦忍不住,仗着自己跟刘帅关系也算不一般,开口道:“喂,刘帅。”刘帅回答:“什么?”高悦停了停,好奇地问:“你真跟女的干过?”刘帅得意地回答:“常干。”
高悦问:“跟我们这种不一样吧?”刘帅哈哈笑了几声,忽然反问:“你自己经常用手吗?”高悦从高中起就几乎天天用手自己解决,但是被当面问还是第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从来没有过。”说得跟真的一样。
刘帅也不戳破他,自顾自说下去:“其实跟女的干比跟男的要简单,跟自己用手差不多,你以后就知道了。”停了一会,他似乎很有感慨,说:“女的要是真对你有感情就会给你生小孩,单纯上床的话,简单得很没成就感。”高悦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没有接嘴。
高悦很喜欢在高级宾馆过夜。之后很短的时间内,又和刘帅来过很多次。这一阵王安好像人间蒸发了,再没出现。高悦有时候想起刚认识刘帅的时候他和王安卿卿我我的样子,很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当然没有脑残到真地去打听。
有一次夜里刘帅送高悦回学校。开车前,他似乎在找什么,探身过来,在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里乱翻,高悦努力往后靠让出地方。忽然从手套箱里掉出一个厚厚的破信封。高悦好心帮忙去捡,刘帅一把用力把他的手拍开,顺嘴道:“别碰别人东西。”高悦手背被拍得生疼,“哦”了一声直身坐起,自嘲地想:上了这么多次床,肉体已经全无秘密,原来还是“别人。”
不久期中考试。高悦这个人的成绩向来上下起伏很大,这次各门课成绩全部大幅度下降,奖学金是肯定没了。他自我安慰说考得差是因为没有认真复习,等期末补回来就完了。方睿和班主任小李都跟他谈过话,说不可以过份沉迷网吧,高悦唯唯而已。
方睿把自己整理的学习笔记给高悦复印了一份,高悦看了以后心头大定,觉得期末肯定没有问题,高兴加感动,差点楼住方睿亲一口。看到对方惊愕的表情,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把酒吧里那套作风带到学校来,赶快嘻皮笑脸地装疯卖傻,说:“你太可爱了。”方睿啐了一口,笑道:“你变态啊。”
这天,高悦又去酒吧。他才到就看到刘帅,高兴地过去说话。刚想一P股坐刘帅边上,发现刘帅不是一个人,靠墙里面的座位上还有一个男孩,跟刘帅很亲密的模样。
刘帅懒洋洋地跟高悦点了下头,没有任何亲热招呼的意思。高悦尴尬地打哈哈:“你今天在啊”,然后就势到吧台买饮料。回来专门绕路跑到酒吧的另一侧。但是高悦的眼睛近视,戴了眼镜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看不远,所以坐了一会忍不住移到近一点的地方,偷偷地看刘帅的新伙伴。
以高悦的审美观来看,这个男孩不算好看,不过皮肤非常白,可能比高悦都白,大概二十二、三岁,留刘海。高悦一边看,一边心里鄙夷地评论:嘴太小、娘娘腔。
暗自观察一阵,高悦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在吃醋吗?真是太好笑了。刘帅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连具体名字都不知道,自己是他什么人呐。何况自己堂堂大学生一只,对方小受说不定是只鸭,把自己跟对方放在一起比较未免太失体统。
想到这里,高悦活跃起来,开始在人群里碰来碰去。过了一会,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转到侧面一看,果然是大麦,好久不见。大麦正认真听台上一个歌手唱歌,一个人。高悦上去招呼。
大麦见了他挺高兴,问高悦怎么样。高悦跟他胡扯了一会儿,想起来他可能结婚了,抑制不住冲动,忽然单刀直入式地试探:“你这个岁数应该结婚了吧,怎么还有机会来这里。”大麦下意识地回答:“老婆出差了,过来转转。”
高悦确认了自己的怀疑,心里说不上对大麦有点鄙夷,但是表面漫不经心地接着问:“你老婆经常出差吧。”不等大麦回答,又接着问:“结婚几年了?”大麦回答:“去年才结婚,她也就偶尔出差。”
高悦恶意地问:“如果她在家,你是不是就不能来这里?”大麦没听出恶意,萎亵地嘿嘿笑,说:“那也不是,骗她还不简单。上次我们在外面过夜,我就跟她说临时出差。”
高悦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那个晚上他一直跟大麦在一起,很奇怪,以前那个自信、见识广博的大师兄不见了,谈来谈去尽是些鸡毛蒜皮,比如抱怨说酒吧的门票涨价了、高悦随便点了个酒这么贵– 高悦当仁不让地让大麦付的钱。过一会,大麦又吁吁叨叨抱怨半天K歌的人嗓子太差。
不过在后来的夜场里,大麦和高悦跳舞倒是满开心。从酒吧出来后一起开房。大麦找的旅馆比刘帅去的宾馆档次差很多。高悦看着破烂的水泥地不知为什么脾气大起来,坚持大麦用套子。这是他第一次严格要求床伴。大麦技术挺好,高悦很享受。
从天堂归来,高悦身体放松,感觉着这个人光滑发热的肉体、抚摸着他跳跃流动的肌骨,又觉得其实大麦也不错。
日子过得很快,高悦像碰碰球一样在酒吧里碰来碰去,撞上各种各样的人。有几个隔壁大学的大学生,其中有一对相当漂亮,但是彼此亲密无间,跟高悦聊天而已。高悦看着这对金童玉男浮想联翩,羡慕不已。另外一些人在社会上工作,有的高大帅气、谈吐风趣。高悦与他们接触,跟其中不少人发生了关系。
成天忙忙碌碌。高悦初步显露出日后技术流的风范。为了控制节奏、训练身体,他白天趁宿舍没人,用笔、塑料棒练习,还用手感觉、作很正式的笔记,记录心得和测量感觉的数据。不过这是个长期的细致活,效果一时不明显。
其间他在酒吧碰见过几次李哥。李哥身边有了一个新面孔。高悦看了,笑笑打个招呼。刘帅好像和王安和好了,高悦也懒得打听。
这些月下来,高悦对酒吧的新鲜劲平淡一些。一个原因是小地方的酒吧活动少,没什么好歌手和舞星。有时候上台的所谓“专业”人士走大街上都没人看,脱光了露出一身排骨,扭扭捏捏,哪里像色/情表演,分明是滑稽表演。高悦唱歌一般,但是跳舞很差。他自己看不见,有两次伙伴看他激情扭摆,大为嘲笑。高悦从此藏拙,即使跳舞也比较保守。
来酒吧之前高悦在现实里不认识几个同类,把同类想象得非常美好,见到一个同志就从心底里有亲切感。跟他们接触多了,渐渐体会同志亦凡人。大部分人的品味其实很低、眼界窄、自私。他自己和大麦、刘帅、李哥这些人的交往经历告诉他:这些人前一天甜如蜜,后一天如路人,翻脸的本领一点也不比自己差。高悦慢慢放开,对看不上的同志该甩脸就甩脸,有一次当面被人骂:“臭逼拽个屁。”
一个人在酒吧里逛,跟无根草一样,经常对着出双入对的情侣羡慕得咽口水。每次都要现找伴,而找伴过程中难免被人拒绝或者鄙视,很伤自尊。高悦逐渐厌倦了独来独往的流浪状态。
高悦以后买过一套美国电视剧的DVD,“Queer as Folk”,中文翻译的名字是《同志亦凡人》或者《酷儿亦凡人》。翻译得不算贴切,但是很符合高悦的理想——在平凡的世界里的幸福的生活:新鲜而长久、博爱且专一;激情和平淡相间、高尚和肉/欲交融。大学时期的高悦不知道:这个标准太高了。把标准设这么高的唯一结果就是一事无成,忽略了现实的美好。而高悦当时的目标就是找一个完美的夥伴一起过完美的生活。他慢慢开始对酒吧的环境不满。
虽然这不是一个大城市,但是人口基数放在那里,按百分之五的同志比例算,就算百分之一的同志来这个酒吧,也要把这个小小的地方挤爆。何况当时不是每个城市都有酒吧,来这个城市旅游、出差的本省其他城市的人很多。所以酒吧里人员流动性非常大。高悦花了将近一个学期,除了对大麦、李哥、刘帅以及其他几个人一开始有不切实际的好感,后来再没有找到可能长期发展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他虽然算是节省,但是很多避免不了的花销让他学期初颇为壮观的银行帐户飞快地瘪下去。最后一个月,他频频借大肥和麻子的饭票才不致饿毙。
期末考试完了以后,高悦回家过寒假。他的家搬离了高中的城市,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新城市里没有认识的同龄人,又不可能乱来,高悦很无聊。好在附近有一个国家级的图书馆。高悦天天泡进去看书、查资料。他特意自学了人体解剖、性病等常识,看得他冷汗直冒,暗叫侥幸。
一个巨大的打击在春节前几天到来:高悦收到了补考通知单,两门。高悦他妈拆的信,看了内容以后,当即面无人色。高悦在零点一秒之内就开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噢,我知道,我忘了把期中考试的成绩报上去,报上去以后应该是八十几,奖学金能拿二等。”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么漏洞百出的谎话居然也把父母糊弄过去了。
大学扩招以后,据说大学生如果不当几门课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但是在上世纪末,在高悦那个大学,补考是非常丢人的事情。尤其是高悦,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这个,虽然在父母面前强自镇静,但是内心说不出的痛苦和彷惶。他比正常早一个礼拜登上南下的火车返校。在火车上,百无聊赖,写了首歪诗,大意是如果我有个妹妹,两门补考的痛苦相当于她被强/奸两次。幸亏高悦的父母当年没生,要是真有个妹妹,知道这么首诗,估计能把他当场捅了。
补考这件事对高悦的刺激非常大。他从此很少再一个人去酒吧。
开学后,高悦灰头土脸地补考。好在补考有惊无险,总算把学分拿到手,起码糊弄家里不成问题。
在酒吧的时候,高悦遇见过几对隔壁大学的大学生,他们都是先彼此认识,然后一起去酒吧玩,比高悦这种独来独往的无根草潇洒、轻松得多。高悦做梦都想在自己的大学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然后一起去逛街、一起去酒吧,甚至一起去外面租房子过小日子。
同宿舍的麻子有个老乡,叫邓庭青,长得挺漂亮。不是妖艳的漂亮,而是很干净、雅致那种。他有时会来宿舍找麻子玩,高悦第一次见面就暗中惦记上,亲切地跟着麻子一起叫他“小邓。”
小邓打桥牌很拿手。高悦也打桥牌,虽然不算厉害,但是胜在算路快,如果有高明的搭档带领,打个配合什么的也不差。高悦打牌、下棋大局观不强,但是局部的“小诡计”很多。他有一次在学校的桥牌赛上,临时起意故意误叫,连自己的搭档一起骗,豪赌一把,骗对手宕得烂手烂脚。对手是拿过校际比赛名次的高手,对家牌一摊下来就知道上当,气得蹦起来转了两个圈大叫,一大屋子人都看过来笑。从此高悦也算小有名气。
学期开始不久,学校要举行一个桥牌对式赛,高悦一听到消息就立刻去找小邓,要跟他搭配一起参赛。小邓虽然跟本班一个同学打牌比较多,但是不算固定搭档。他知道高悦的水平还行,欣然同意。周末他们一起找人练习磨合。高悦喜欢坐在小邓对面看他皱眉长考的样子:睫毛很长、眉毛很黑,头发搭在额头上。高悦情不自禁地想起《红楼梦》里形容秦钟的话:“玉一样的人儿。”
高悦在酒吧里混了几个月,胆子大了很多。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藏在黑暗角落里的孤独者,而酒吧里则充满同类。高悦一向有点“期望型企盼”的思维,就是如果自己希望某件事是真的,就越想越觉得这事错不了。在酒吧里,因为都是同类,高悦跟人搭腔不太吃闭门羹,这给了他一个错觉。
一个晚上,高悦在教室里碰上小邓在自习。其实高悦故意晚点去,找遍了大楼才找到小邓。他假装偶尔遇见的样子,跑进教室说:“你在这里啊,没有座位了,我们一个桌子挤一挤吧。”
小邓在长椅子上让了让,说:“来吧。”他正在做一门高悦不懂的作业,大概很难,咬着笔头仔细想。他的皮肤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晶莹。高悦是有经验的人了,想象小邓衣服下面的样子,心猿意马。
晚自习结束,高悦和小邓同路回去。走在校园的马路上,夜晚的空气格外清凉。高悦尽量自然地把胳膊搭在小邓的肩膀上,一面感觉小邓身体的温暖,一面聊着杂事。路过一个宏伟的教学楼前的小广场的时候,他鼓足了勇气、贴近小邓的耳朵,轻轻说:“小邓,跟你说,我喜欢你,想不想跟我一起。”
早在开口前,高悦用了一个晚上想各种腹案,来应对小邓的各种反应。如果小邓欣然允诺,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小邓有点肯,但是不开窍,高悦就会用感情和知识开导他。如果小邓断然拒绝,高悦就会立刻装做开玩笑,说些黄色笑话把水搅混。
听了高悦轻佻的问话语调,加上高悦暗示性的肢体动作,只要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小邓猛地往边上一闪,扭头看过来。高悦满怀热情地看过去,大失所望地看到了一双大睁的、惊恐的眼睛。是惊讶和恐惧,仿佛女生看到可怕的癞蛤蟆。高悦想遍了各种对方可能的反应:高兴、羞涩、愤怒、好奇、甚至没听懂,就是没想到这种情况。他头嗡地一声,血涌上头顶。
小邓没有说话,紧闭着嘴,坚决地摇了两下头,算是对高悦的回答。高悦的心里一下子翻过很多化解局面的办法,比如打个哈哈、比如解释自己的意思不是同性恋那种喜欢。但是一转念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被别人当作癞蛤蟆鄙视的滋味很难受,令人沮丧灰心。
看到自己的手还半搭在小邓肩上,高悦无趣地把手拿下来,尽量平静地说:“那就算了,你别跟别人说。”
小邓很紧张地狠狠点了两下头。高悦再跟他在一起非常尴尬,勉强笑笑,说:“我先走了。”说完大步离开,把小邓留在原地。
第二天小邓给高悦留言,说他不参加桥牌比赛了。以后高悦再没和小邓合作打过牌。小邓和麻子的关系很好,但是这件事之后,差不多有一年没有主动来高悦的寝室找麻子。后来他偶尔来,看到高悦也很谨慎,再没有随便的说笑。
不过小邓一直对别人守口如瓶,没有泄露任何高悦的消息。
这次失败,高悦只是懊恼了一会,并没有觉得有多严重。第二天心态就回复过来,开始B计划:进攻另一个帅哥,翟小庭。高悦乐观地估计:总不至于运气如此不济,两个都不成。
翟小庭和高悦同系,高一级,是高悦的师兄。他和小邓完全不一样的类型,高高大大,非常健美,面目俊秀。他喜欢踢球,因为寝室离高悦的寝室不远,所以不时在球场上见。号称是为了避免洗衣服,即使冬天翟小庭也经常脱光膀子,露出高悦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胸肌和腹肌。他的两条腿特别长,小腿肌肉发达、曲线光滑。其实论外表,翟小庭排在小邓之上,但是因为他是师兄,倒追的难度高,所以高悦才先试的小邓。
球场上的翟小庭跑动积极,前场后场满场飞,但是临门一脚准头太差,人送外号:“老歪”,曾经有在禁区内正对球门射门而球出边线的骇人纪录。高悦正相反,能少跑就少跑,喜欢捡漏,抽冷子射门,他“土匪”的外号就是在球场上先叫起来的。翟小庭有一次说自己爱和高悦同队,因为喜欢跟阴险的人一个战壕。高悦听得美滋滋,这也是他把翟小庭列为目标的一个原因。
接近翟小庭的手法跟小邓差不多,也是晚自习的时候在教室里假装偶然遇上。但是那天教室里空位置很多,没法坐一起,高悦打了招呼后坐翟小庭的后面。翟小庭穿得不多。高悦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衣服下面肌肉跳跃的样子,想象翟小庭如果答应自己,两人一起的美好生活,越想越美,在后面一会偷笑、一会咬牙。翟小庭很快做完作业,收拾东西回宿舍。高悦也假装没带课本,要早回去。
路上两人说些其他的东西,高悦忽然招呼:“哎。”翟小庭回答:“什么?”
高悦停了一会,什么都没说,看到翟小庭的目光渐渐露出奇怪的神态,硬着头皮问:“问你个事儿。”翟小庭笑笑,说:“问吧,借钱免谈啊。”
高悦也笑起来,心里平静了些,想:是吃肉还是喝粥就看这一铺了。他眯起眼睛,露出温和的笑容,尽量平淡地问:“你一直没女朋友吧。”翟小庭看高悦说话没头没脑,心说难道你要给我介绍一个?嘴上讲:“没有,光棍。”
高悦当然知道翟小庭是光棍,他接着说:“有一种人,你知道,不谈女朋友的,喜欢跟男的交朋友。”他患得患失,不敢看翟小庭,竖起耳朵听他的反应。翟小庭愣了愣,好像作脑筋急转弯,说:“女生吧。”因为高悦很古怪,他明白点什么。
高悦走到翟小庭面前,正对着他,直接点题:“我说的是男生。”说完,紧张得几乎停止呼吸。
翟小庭的脸很怪地抽了一下,抽得高悦心里一动,但是翟小庭随后的话让他的心直沉到底:“你这个人TMD原来好这个。”
高悦像犯了错误一样手足无措了几秒。不过这个回答是他预先想到的几种可能之一。他定了定神,虽然心里还是慌,但是像背书一样背出事先准备的话:“随便问问而已。”
翟小庭不理高悦苍白的解释,说:“你什么意思跟我没关系,我也没兴趣管”,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接下来的话很伤人:“你离我远点。”
高悦这个打击受得不小。比被小邓或者在酒吧被拒绝的感觉差太多了。他垂头丧气回到宿舍,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嘱咐对方别到处乱说,而现在又不可能再去找他,更是心乱如麻。想起自己刚才在路上,像被剥了皮一样□地被翟小庭看穿、揭露,那个丢人的样子,恨不能大喊大叫发泄出来。
高悦几乎失眠,想了很多预案:一旦翟小庭跟别人乱说,什么情况下主动辩解,什么情况下被动辩解,甚至恶意地想要不要先去惹他,大家如果都知道自己跟他翻脸,他再说什么自然没了份量。
好在翟小庭是个很本分的人,后来证明他没对任何人说高悦的事情,高悦准备的这些馊主意没有用上。他以后很长时间见了翟小庭就发虚,走路绕道不经过对方的宿舍门口,连球都不踢了。
连着干了两件鲁莽无比的事情,高悦发热的脑子冷下来。两个挺好的哥们就这么断了——这个过程中,高悦绝对是小人而对方光明磊落。两个很好的爱好,桥牌和足球,也没了。他再蠢,也知道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他的运气非常好,遇上两个嘴巴严的同学。如果是麻子、老八这样的大嘴巴,后果不堪设想。
这学期高悦选修了“概率统计”这门课,学得很投入。教课老师是个很神道的人,开课第一句话就是:“理解了概率就理解了人生。”高悦深有体会。沉下心来算一算,百分之五的人是同志,不仔细观察就去碰运气,成功的概率太低,几乎接近“现实不可能”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