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天下第一的隐居生活(美食)-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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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卓仪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团团头,并没有压在上面,只是碰了碰,就像是一只猛兽轻轻碰了一下路边的小花。
他眼尾微弯,就有一种温和敦厚的气质出现,如同猛兽挠了挠肚皮,掩去了锋利的爪子和牙齿,俨然只是一只大一些的小熊玩偶:“榕洋,我是你两个哥哥的阿爹,谢谢你陪他们玩耍,也谢谢你姐姐请他们用晚食哦。”
对着小朋友,不知怎的话语尾音的“哦”字就被带上了,好似生怕孩子害怕。
对着小孩子说话和对着大人说话总是不一样的,卓仪深谙此道,毕竟他一个人带着三个徒弟讨生活,不可能徒弟们刚来时就是现在这般年纪,柯耿和云晏可都是他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
果然在他蹲下后小榕洋也不害怕了,他手指在一起搅着,两团红晕渐渐蔓延到耳尖,对着温和看着他眼睛的卓仪小声回应:“卓……卓叔叔好,是两个哥哥在陪我玩,不用谢的。”

初次见面
陆芸花等得馒头都已经蒸好还不见人,寻思着怎么都可以开始做鱼丸了,便干脆处理起鱼肉来——
鲢鱼洗净剁下头,沿着骨头方向用刀在鱼身上一点一点刮下鱼蓉,鱼肉上的刺会在这时候被挑出来,只留下粉白的鱼蓉被放进大碗里。
陆芸花是做鱼丸的熟手,稍微习惯了一下手上这把刀的手感,除了刚开始速度有点慢,再后来就能把刀用得如臂使指,又大又重的一把菜刀在她手里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灵巧锋利。
葱姜水早在处理鱼肉之前就做好放在一旁等待,等三条大鱼的鱼蓉都被刮出来以后,葱姜的味道也都被泡入水中,足够给鱼肉去腥增香。
鱼蓉再次用刀细细剁碎,只有足够细腻的鱼蓉才能让鱼丸在不加入一点淀粉的情况下形成紧实的组织结构,所以要花费足够多的耐心,才能处理好一盆足够合格做鱼丸的鱼糜。
在盆里磕进去三个蛋清,蛋清会成为鱼肉间的粘合剂,在鱼肉本身黏性的基础上再次增加粘稠度,蛋黄也不会浪费,现在的农家蛋搅散后只要炒一炒也足够好吃。
多次处理的鱼蓉呈现出一种接近于豆沙的状态,足够细腻,这时再加入葱姜水用力搅打上劲,盆中出现旋涡状搅打痕迹时,鱼蓉就会从松散的状态变得黏糊许多,几个步骤下来生鱼蓉就算不放淀粉,下锅后也不会因为相互不够粘合而散开。
最后就是煮鱼丸。
大火把水温度烧起来后马上转小火,锅中温度会停留在“欲开未开”的程度,这时水面平静无波但温度足够让鱼肉变熟,舀起一捧鱼蓉,从虎口处挤出圆圆的丸子,用勺子轻轻一刮放入水里,一颗鱼丸落入水里,颜色迅速变成乳白,这就是煮熟了的表现。
陆芸花手上动作很快,伸手煮丸子的模样如同春燕点水般轻灵优雅,就在她这“一挤一舀”间,锅中白白嫩嫩的鱼丸像是蚌壳里面的珍珠,挤挤挨挨、飘飘浮浮地熟了一大锅。
碗里的鱼肉还没用完,锅里却已经满了,陆芸花见锅中再挤不进任何一个丸子,只得把鱼蓉放远了些,免得灶火的温度让它快速变质。
她洗干净手,把灶火烧旺了些,鱼丸早已在刚才成型,现在沸腾起来的滚水不会再次让它散开,当然,如果这时散开的丸子多半是制作失败,在陆芸花这里是不可能的事情。
“咦,算着时间也该到了,怎么还不见影子?”
陆芸花用勺子搅了搅鱼丸汤,纳闷地寻思着孩子们怎么还不回来,有点坐不住地解了围裙准备出去看看。
在村子里总不会出了什么事情罢……被哪家的狗咬了还是被哪家的鹅叼了?亦或是看到什么野花野果跑去摘掉进坑洞里把脚崴了?
就算理智清楚村里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陆芸花还是有点关心则乱的意思,有的没有的想了许多。
陆芸花想到三个极其讨人喜欢的孩子,一时间动作有点急切。生命是那么脆弱,她从前一个游泳健将,还不是莫名其妙就在水库赔上命去?尤其小孩子,他们对这世界充满好奇又什么都不懂,总叫人担心。
她没有慌张地马上出门寻人,毕竟也可能是她想得太多,说不定三个孩子喜欢卓猎户,与他玩耍了一会。
所以她只是先拉展了衣服间的褶皱,抚平因为动作而微微散乱的头发,照着水面看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沾上了黑灰,还顺势用着干净水洗了把脸。
一系列动作极快,她手上快速动作着,在脑子里想着寻人的路线,谁知她还未来得及把脸擦干净,就听见外面云晏“哒哒哒”地跑过来,声音像是报信的鸟儿一样轻快:
“陆姐姐,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陆芸花脸上还带着水珠,瞧着竟如同出水芙蓉般清丽婉转、如同白雪坠冰晶般白皙可人,她鬓发被水微微濡湿,像是被人用浓重墨汁画出来一般的浓郁。
黑发、白肤、寒霜掩埋下浆果一般红润可爱的嘴唇,颜色对比是那么简单,却又那么直观给人一种感觉,那就是……美丽。
起码在门口准备敲门,却一抬眼就看见陆芸花打了帘子从厨间跑过来的卓仪看来,就是如此。

容易害羞
不过卓仪不是喜好美色的性子,对他来说美丽就是美丽,没有情感的加持,人、花或者是景观在他眼里都没有什么不同,更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其余失礼的念头,此时只看了一眼便极有风度地避开了眼。
陆芸花急着出来看两个孩子,哪想到和一个陌生人面对面、眼对眼地对上,想到自己脸上水珠都没擦,头发边上也湿漉漉的,是在是狼狈地不成样子,一时间也有点不好意思,忙背过身去,用手里下意识带出来的布巾胡乱擦干净脸。
卓仪侧着脸,陆芸花背过身,气氛因为这不恰当时间点的见面显得有些尴尬。好在云晏一个小孩子没那么会看气氛,满脑袋都是自己的小礼物,背着手凑到陆芸花跟前和她说话,倒是缓解了几分尴尬。
他抬起眼去看陆芸花,长睫毛一眨一眨:“陆姐姐,我给你带了礼物,你猜是什么东西?”
只不过陆芸花这会儿注意力不在云晏这里,其实原本没什么,她一背过身去倒是显得很在意似的。
但这是条件反射做出来的动作,包括那脸上不争气出现的红晕,都是现代的陆芸花成为古代陆芸花之后才有的反应,从前她不说很会社交,却也是成熟稳重的那种性格,但现在因为记忆和身体的影响,那种难为情的羞怯感几乎难以抑制地让她的身体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一些反应。
她原来可是个现代人!别说和陌生男性猝不及防见了面,就是去游泳馆见到随处穿着泳裤光着上身的男性也大多漠不关心地自己游泳,谁知道现在动不动就脸红流泪的,控制都控制不住。
陆芸花现在可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许多人会在旁人看来“毫无缘由”地哭出来,身体很多时候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脑子想什么与它并不想干,真的非常难以控制。
“你送的礼物我哪里知道?”陆芸花听云晏卖关子,回过神嗔道。
这……怎么能和孩子发脾气?
陆芸花说出来就觉得语气有些冲,实在不合适,懊恼地抓紧帕子,深呼吸一下调整好心情,这时才算平静下来,恢复成正常状态。
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变化,虽然会因为身体而变得情绪敏感,也偶尔也会为自己太容易脸红而自己生自己的闷气,却还是非常非常感激这奇迹般的一切,能让她拥有继续看这美好世界的机会,包括与她原本性格完全不同,羞怯又敏感、爱哭又喜欢脸红的“小芸花”。
陆芸花叹了口气,不管怎么都不能和不相干的人发脾气,这么想着,便自然而然地和云晏道歉。她蹲下理了理云晏因为跑动松散乱开的头发,满是歉意说:“陆姐姐刚刚口气不好,是我的不是,云晏别生气。”
她顿了顿,用一种哄孩子的声音,语气甜甜地、好像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猜道:“云晏给我带了什么礼物,是草编蚱蜢还是陶泥小人?亦或是甜甜的野果?”
云晏沉默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双黑眼睛亮闪闪,陆芸花刚刚口气并不算太差,他年纪小,经历的恶意却很多,哪想到她还会这么郑重的道歉。
在他看来大人总是会训斥孩子,不管是迁怒或是什么,就像天空总是会下雨一样自然,他们也不会和小孩道歉,就算平时对孩子有多宠爱也不会,有时候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需要道歉。
这个认知还是在他认识师父以后才有所改变。现在好似除了师父,还有个陆姐姐和旁人不同。
卓仪眼里有些欣赏之色,陆芸花没有同他说话,他也不觉得尴尬,静静着看她和孩子们轻声细语,像是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送的是风干鸡。”
柯耿在卓仪腿边贴着,怀里还抱着小兔子,许是第一次去别人家正经做客,有点兴奋,持重端方的小孩儿竟起了点“坏心眼”,见云晏不回答便极为热心肠地帮他:“就在他背后呢,不过……我给姐姐送的是兔子,可比风干鸡大多了。”
“谁说的?兔子大是因为它活着,我的鸡活着的时候要比兔子大多了!”
云晏先是一愣,顾不上师兄戳破了他的“小惊喜”,和柯耿据理力争到底是谁的礼物大。
“但现在就是我的兔子大呀。”柯耿坏心眼地继续逗他。
一时间云晏和柯耿两师兄弟完全无视了除了对方以外的人。
“阿爹,我想下来。”
陆芸花笑着听他们两个斗嘴,闻言蹲着看过去,这次视线没有特意避开卓猎户,却见他脖颈两边分别冒出来两个小小人儿的脸,一个白白软软的陆榕洋,还有一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长生。
榕洋性子越发内向了,现在居然同第一次见面的卓猎户如此要好,毫不认生地被人家背着回来,他是有什么魔力不成?
“榕洋怎么让叔叔背着?”陆芸花心里纳闷,嘴上却如此说道。
她站起身去接,卓仪便毫不费力把两个孩子稳稳当当地从背上放下来,语气温和低沉,声音里面还带着点笑意:“不重。”
陆芸花攥着陆榕洋的手,又轻轻垂首。
长生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香味,他舔了舔嘴巴,大大方方、声音清脆:“陆姐姐,我今晚也在你家吃饭哦,我陆哥哥说好啦,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陆芸花感觉榕洋的手握紧了她的手,看过去就见他抬眼看过来,像是鼓起勇气似的:“姐……姐,可以吗?”
“行,没问题。”陆芸花干脆应下,笑着接过长生的野果小礼物,或许是因为见面实在狼狈,情绪又一时间消不去,导致她居然不自觉在躲闪卓仪的眼神。
陆芸花心里有些气咻咻的……不管什么原因,这总不是个事啊!
终于,她放弃一般重重吐出一口气,任凭脸颊染上红晕,不再靠着意志与自己的身体作斗争,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就像是憋着的哭意终于释放出来了一般,比刚刚那种“左右为难”的感觉畅快不少。
她任凭一双杏眼染上水色,天生下垂的眼尾似乎带着轻愁,却也这挡不住如今她眼中的神采,那双眼睛在阳光照耀下看起来黑亮亮、水润润,像投射下去的一道阳光照亮了水底的黑珍珠:“劳烦卓哥送孩子们过来,也谢谢云晏和阿耿的礼物,我做了蒸饼和鱼圆,卓哥带些去尝尝,也算一片心意。”
又轻又快地说完这一串,陆芸花自我感觉找回了气势,大方得体地快步走向厨间。
卓仪看面前少女面上被夕阳晕出橙红的暖色,急促地说完这一大段话,声音像风吹陶铃般叮当作响,说完也不等他回答,雄赳赳气昂昂走向厨房,顿时哑然失笑。
他一双沉稳温和的眼睛也染上几分笑意,低头看着有点茫然的陆榕洋,放柔了声音同他开玩笑。
“卓叔叔能吃到好吃的,都要多亏了我们小榕洋,来,再举高高好不好?”

都来吃饭
装了一罐丸子汤和一篮馒头,陆芸花总算能尽量平和地送走卓猎户。
她带着四个孩子进了家,顺手把还在争论不休、此时争论内容已经退化成“我的大!”、“略略略,我不听!”的柯耿和云晏隔开,任由弟弟抓着她的裙子,再牵住兴奋地用一口幼儿语参与师兄们争斗,反而险些摔倒的长生。
……头一次感觉房子这么小。
陆芸花颇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看来不管多懂事的孩子也只是孩子,总有让人头大的时候。
看来我还是喜欢安静一点的环境,虽然有时候会说家里太安静,但现在是不是一下子有点过于吵闹了?
陆芸花又叹着气把几个孩子送进厨房,有条不紊地谢过后把他们的礼物好好放下、给几个孩子排队洗手、安顿一声以后去看阿娘有没有醒……
陆芸花甚至有种自己是幼儿园老师的错觉,尤其是孩子们排着队洗手的时候。
她想着有的没的去看了余氏,余氏今天睡得格外沉,这会儿依旧呼吸平稳地熟睡着。陆芸花给她掖了被子,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厨间了。
“陆姐姐陆姐姐!这个白白胖胖、圆乎乎的就是鱼丸吗?”
云晏和柯耿的斗争终于平息,盖因他的注意力全被锅里香香的、还看起来很可爱的鱼丸吸引去了,见陆芸花进来,充满好奇地连声询问起来。
陆芸花把他的小脑袋从锅边移开,顺带催促几个孩子坐好:“对,这就是鱼丸汤,快坐下,就在等你们的功夫,汤早都煮好了。”
孩子们听话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柯耿熟练地把长生放在旁边看着,他们还默契给陆芸花留了最靠近火边的暖和位置。
“晾一下再吃,知道吗?”
陆芸花把馒头捡到盘子里,麻利地切了些酱菜,给每人乘了一碗满是鱼丸的汤。
柯耿接过筷子,一边分一边对陆芸花说:“姐姐快别忙了,坐下一起吃。”
“这就来,马上好!”
终于都坐下,大家不用陆芸花招呼就自己吃起来,她还想问长生要不要喂,却见他手里的筷子拿得稳稳当当,甚至莫名有种“很有仪态”的感觉。
嗯?
陆芸花去看他两个哥哥,也没有他那样的规矩习惯。
或许是这孩子天生在意这方面,就像有的孩子天生喜欢干净或是天生热爱捣蛋一样。毕竟没长时间带过孩子,陆芸花又一次轻易忽视了这个小疑惑。
大家这些天没少喝鱼汤,第一勺自然都伸向鱼丸。
白嫩的鱼丸被勺子轻易舀起,外表平滑,竟然看不到一点凸出来的鱼肉颗粒。
张开嘴巴咬下……
滑!
几乎在碰到瞬间,就能在心里如此大声感叹。尽管处理手段是那样的简单,但付出的时间不仅仅凝结于鱼丸外表,几乎在嘴唇碰到鱼丸的瞬间,就感受到一种出乎意料的滑——
鱼丸在嘴巴和陶瓷勺子的挤压下,积蓄全力从嘴唇边调皮地跳出来,竟差一点重新落回碗里,只叫人诧异又狼狈地用力咬住它,就算是咬住,甚至还有种它要从齿间再次溜出来的错觉。
这是鱼丸呀,难道还是什么活着的鱼儿吗?
带着几分好笑和丢脸重重咬下,这些复杂的心情都会在尝到鱼丸口感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软和弹可以在同一种食物上出现吗?
只要吃过鱼丸,你就会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回答——可以。
没错,鱼肉天生筋性不强,就算经过多次搅打处理,它还是如此柔软。咬下时初有阻力,但很快就能明白,那些阻力都是它柔软内在的保护壳。